费晓莉
一
春天刚结束,我家的猫儿就对野外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它每天早出晚归,步履匆匆。我感觉它结交了好多有相同兴趣的猫儿,一块儿上房扒瓦、飞檐走壁,一块儿游山玩水、爬坡上树。它已经过上了来去有伙伴,往来不孤单的生活。这让我有点羡慕。
我在老家背后山上的小道上闲逛,只有一股风,一直迈着小碎步陪着我。
我遇见一只爱美的黑蚂蚁。它衔着一片淡粉色的花瓣,在路边的草丛里赶路。我蹲下来,顺手拔下一根草茎破坏它回家的行程,它屡次另择出路,毅然前行,几次三番后,它终于生气,扔下花瓣悻悻离去。那枚花瓣应该是前面山坡上的某棵野杏树,在春天离开的时候,托风交给它的。
杏树花事已了。此刻,季节给它们重新配发了一树毛茸茸的小果实和新叶。这些叶子一天天丰满,从指甲盖大,到指头蛋大,最后变胖到半个鸡蛋大,在风中弄出大动静。在雨夜里,雨点落在树上的沙沙声,让我着迷。
坡上的狼麻正含苞待放,一旦全部打开,这座山的金色能把人淹没,整个村的蜜蜂都将来这里打工。有油菜花蜜,也有荞花蜜,怎么没有狼麻花蜜?这是我一到夏天就想的问题。狼麻花像一个脚心朝天的胖脚丫,吃起来淡淡的甜。这一山一山的狼麻,一旦开花,那么多花,我很担心到时候怎么吃也吃不完。
一个朋友说,能不能给她摘一些,她想做些狼麻花饼子。这事好办,我可以给她摘上几个山头。我还可以顺便摘一些锦鸡儿花,虽然这两种花都不好惹,满身的尖刺,会在分秒间叫人知道它们的厉害。
好几只臭板板虫在中午的阳光下赶路。印象中,这个虫子不喜欢阳光,常年住在大石头底下,迫不得已才会从人们偶然翻开的石头下仓皇逃窜。看起来,它喜欢脾气温和的初夏。臭板板虫是一味健胃的药,我妈曾捉来好些臭板板虫,在火炉上烘干,捣成粉末,不动声色地叫我吃了。
一个黑油油的剪刀虫背上插着大剪刀在路面上大步向前,像是刚刚执行完一项重大任务,此刻正匆匆赶往家里。我把脚尖挡在它前面,它稍稍愣了一下,转头而去。
我这么走走停停,风可能以为我不知道路,就在前面不远处停下,一边揪着金露梅细碎的叶子玩,一边等我。它哪里知道,我不敢再往前走,这半截路是提心吊胆走过来的。
山上有蛇。我哥前些天早上下地的时候,在这里遇到了一条麻蛇。我希望蛇一直不要出来,但山野是它的,我只好绕道去河边。
二
一只喜鹊安安静静地站在河边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上,一言不发,像穿着燕尾服的男爵。这个原本话多、喜欢吵闹的鸟儿,不知道惹上了什么心事。
一群蚂蚁正在河岸上大搞建设。在我的印象中,一到夏天,蚂蚁就爱重新收拾家园,一副从头开始收拾旧山河的架势,有的挖土,有的背土,不知道想要一个多漂亮的院子。我看了一阵后,认为蚂蚁也有着深厚的居家传统文化:傍山依水。
一个邻居正在洗苦苦菜。她挖了半蛇皮袋子苦苦菜。她先把整个袋子浸到流水里涮洗,提起放下,再提起放下,如是好几下,涮出的泥土俨然一条土黄色的带子,随水远去。然后,她把苦苦菜倒出来,蹲在河边重新细心清洗,用指甲抠走根部残存的泥土。她准备蒸一锅猪肉苦苦菜馅的包子。我想不出那种包子的味道,但可以肯定,应该有山野的味道。
河边的野豌豆,我习惯称为狗豆子,在初夏的阳光下茁壮成长。到下一个时令,它会开出玫红色的花儿。自从知道它就是从《小雅》中蔓延而出的那根叫薇的植物的藤蔓后,叫它狗豆子的时候,我就有点不好意思,感觉在骂它,但我已经这样叫了很多年,便一直叫下去。一头黑猪卷着细小的尾巴在找食吃,它才不管你是薇还是别的,凑近嗅了一下就几口扯下来吃掉。我感觉它正在嚼着一句来自春秋的诗句。为那株薇心疼了一小会儿。
再有一段时间,河边的这些草丛里,就会经常趴着好些黑猪,它们吃饱喝足后,胡乱地趴在草丛里,呼呼大睡。有时它们醒着,但不想起来,就那么趴着,透过水草窥探路过的人。
一株原本低矮的大蓟已经拔高了许多,再有几日,估计它要打苞了。这几日,我天天游手好闲,但这些植物日日勤奋,一刻都没有闲着。
这让我有点惭愧。
三
回家的路是一条沿着河岸,沿着高大的松树林,沿着田野的路。小时候,苍翠、郁郁葱葱、欣欣向荣这些词语,我都是仰仗路边的这些景致理解的。
林边的树枝间偶尔出现鬼鬼祟祟的黑脑袋,它有着白色的腮帮子。那是大山雀。
一只灰喜鹊,被我吓了一跳,大幅度地挥着翅膀,斜斜地飞走了。
一块地里种了一地赤芍,在初夏依然微凉的田野里伸出箭一样的淡红苗芽,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子在汗滴禾下土。
再过几日,布谷鸟就要开口催人了。这鸟儿虽然害羞,内向,从来不到村里人家里串门,但它对庄稼的操心一点也不比人少。它常年站在靠近田野的大树上,一声声喊“长高,长高”,可谓呕心沥血,比农民更着急。有时,它晚上也会叫几声,好像因为担心庄稼,它根本睡不着。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林子边上立起了一个木牌子,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写着“石羊河流域保护区”。我没有见过石羊河,但一想到我可以亲近的森林正在为一条从未谋面的河流作出贡献,我就感觉自己也做了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