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子
龙首山是苍青的,横在天边,像一卷墨色淡淡的皴染长卷。阳光落上去,便泛起薄薄的赭光。远处,祁连山的雪峰闪着些淡白,焉支山则蓊蓊郁郁地青着,遥遥相望。从山脚望下来,大地平展展地铺开,一直铺到人跟前,那就是麦田了。青青的,嫩嫩的,一垄一垄,一畦一畦,铺满了黄褐色的土地。
麦苗还不到一尺高,正赶着小满的节气,绿得恰好——有些像雨后的冰草,又有些像水洗过的苜蓿。风一来,整片麦田便起了细细密密的涟漪,一层赶着一层,推推搡搡地向远处荡去。那风也是柔的,拂过麦尖时只轻轻一掠,像母亲的手摸过婴孩的额发。
走近些看,麦秆已拔了三四节,叶片狭长而柔韧,叶脉清清亮亮的,边缘生着极细极浅的白茸毛。穗子刚刚从旗叶的鞘里探出头来,羞羞涩涩地,试探着,像初生的雏鸟从母亲的羽翼下向外张望。凑近了,能闻着青苗涩涩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夹着正午阳光蒸腾起的温热。这气息让人想起炊烟,想起那些与粮食有关的朴素日子。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小得盈满”这四个字,说得实在是好。不是大满,不是圆满,只是小小的、刚刚好的满。麦粒正在蓄浆,乳白的浆汁在谷壳里一点一点积着,不急不躁,按着自己的时辰慢慢来。欧阳修写小满,“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诗句中,那笑是从容的、笃定的,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少年,不慌不忙赶着他的路。
田埂上,曲曲菜悄悄地开着细碎的黄花,一丛丛,一簇簇,点缀在青绿的底色上。蹲下身细看,叶片带着锯齿般的边儿,花开得却明亮亮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麦田的守望者。顺着田垄往深处走,脚下的土松松的,踩上去有细细的沙沙声。垄间偶尔能看见几条滴灌带,黑沉沉的,伏在泥土里,像大地沉默的脉管。
河西走廊的春天,雨水金贵。农人弯腰在田间查看苗情,黝黑的手掌轻轻拨开麦苗,端详着叶片的颜色、茎秆的粗细。那目光像是端详自家渐渐长高的孩子。阳光透过麦苗的间隙,在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记载有小满三候: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苦菜——就是眼前的曲曲菜,正开着花,那些喜阴的细草已悄悄枯萎,而麦子的“秋天”还在路上。一切按着节气的次序,有条不紊地行进着,不急不缓。
这时候的麦田,没有沉甸甸的穗头在风里摇摆,有的只是一种安静的、蓄势待发的饱满。我想,人生大概也该有这样的节气罢——不必急着去追求圆满,而是在恰好的时光里,静静地拔节,静静地灌浆,期待属于自己的丰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