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明
老屋木窗棂上的斑驳,是风雨啃噬的,更是风一遍遍抚摸、辨认留下的痕迹。风,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扇窗的形状,记得窗后那些或张望或躲藏的眼睛。
窗纸不知换了多少茬。新糊上去时挺括白净,像少年光洁的额头。可过不了几个春天,风便从缝隙钻进来,带着丘陵特有的红土尘、栀子花的初香,还有水边漫上来的水汽,在窗纸上留下细密的擦痕,像老人手背上蜿蜒的筋脉。祖母总在暮春时节,用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那些凹凸的纹路,喃喃道:“这是正月里那场雪刮的……”风痕,是她的另一种年历。
窗,是村庄的眼睛。风穿过它,裹挟了灶膛里麦草燃尽后草木灰的暖香,混着牲口圈里青草的气息,有时还夹杂了邻家新媳妇晾晒被褥的阳光味道,一股脑儿涌进来。这风,便有了人间的温度,有了烟火的质地。晌午,它带着日头晒暖的红土腥味,让人昏昏欲睡;傍晚,它变凉了,捎来井台麻石板的湿气,提醒着归家的时辰。
最让我难忘的,是夜风。油灯如豆,祖母纺车的嗡嗡声,像给寂静的夜打着节拍。风从窗隙挤入,灯苗便怯怯地一抖,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晃。那时,风是故事的引子。风声紧了,祖母便会停下纺车,侧耳听一会儿,说:“这风,怕是从雪峰山坳里来的,你太爷爷年轻时,在那儿守过榨油坊……”于是,风成了穿越时光的信使。我蜷在炕角,看窗纸被风鼓得一起一伏,仿佛后面藏着一个急于倾诉的魂灵。风声呜咽时,像哭;风声飒飒时,像笑。小小的我,便在风的喜怒无常里,初识了人世的苍茫与厚重。
后来,我像一粒被风吹走的草籽,离开村庄,住进城市。窗,变成了严丝合缝的玻璃幕墙。室内只有空调制造的无名气流,恒温,却无味。我站在高高的阳台上,看见楼下的国槐树冠像绿色的潮水般起伏涌动,我知道,风正在经过这座城市,可它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冰冷而客气,不再与我诉说任何往事。
直到在一个五月,我带女儿回到老屋。老屋久无人住,窗纸早已破败。女儿好奇地凑近那空洞的窗棂,一阵猛烈的穿堂风迎面扑来,扬起她细软的额发,也卷起了沉积多年的灰尘。她“啊”了一声,惊喜地喊:“爸爸,风有味道——是晒干的麦草垛的味道!”
我怔住了。那一刻,时光仿佛重叠。我看见了当年摩挲窗纸的祖母,看见了那个在灯下屏息听风的自己。风,从未死去。它只是沉睡在旧窗棂的裂缝里,等待着一颗新鲜心灵的叩问。
我推开所有窗扇。五月的风,毫无阻隔地涌了进来,带着野艾勃发的清苦、池塘水涨的微腥,还有远处油菜花田汹涌的甜香。它穿过空荡的堂屋,仿佛在急切地寻找旧日的回音。尘埃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被瞬间唤醒的记忆碎片,金光闪闪。
女儿在风中张开手臂,咯咯地笑着,试图拥抱那无形的来客。风拂过她稚嫩的脸颊,那触感,一定就像当年拂过我的、拂过祖母的那样,温柔而固执。
我忽然明白,风痕不仅刻在窗棂上,更刻在血脉里。只要还有一扇窗,哪怕只剩空洞的窗框,风就会进来,用它那无形的手,为我们擦去蒙尘的过往,送来亘古常新的气息。
这五月的风,穿过斑驳的窗棂,吹拂着新生的孩童,也吹醒了怀旧的游子。它告诉我,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需要被重新聆听。
我的女儿,正像她的曾祖母当年一样,小心翼翼地将耳朵凑近那窗棂的裂缝,神情专注。
嘘——别出声。
你听。
风,又开始讲述它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