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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小满待丰盈

□ 许伟锋

晨起推窗,风是软软的了,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夹着泾河岸边的沙砾,刮得人脸生疼。院角那株老槐,叶子已满满地撑开一树绿荫,碎金子似的光斑在树荫下明明灭灭地晃。我心里一动,是了,小满将至。

小满,小满。这名字念在嘴里,便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丰盈,又留着意犹未尽的盼头。像极了泾水对岸黄土塬上那些麦子,穗子沉甸甸地低下了头,麦芒在风里闪着细碎的光,可你凑近了看,麦粒还是青的,指一掐,迸出些乳白的、带些清甜气的浆汁。离真正的金黄饱满,还欠着一把日头的火候。塬上的农人说,这叫“麦秋至”,是自家的秋天,是忙,是盼,是心里那点将满未满的痒。

祖母是顶讲究节气的人。她总说,人活着,就得跟着天地的步子走,一步也错不得。每到小满,她必要去塬畔的沟沟岔岔转上一圈。不全是看庄稼,更是寻一种野菜。祖母提一只小小的竹篮,篮里躺着一柄月牙似的镰刀,刀刃被岁月和黄土塬上的风沙磨得薄亮。我跟在她身后,看她弯下不大灵便的腰,在青草蔓蔓里细细地辨认。那些草在我眼里都差不多,绿茸茸的一片。可她的手像认得似的,径直拨开那些杂草。有时,她掐下几株叶缘带齿、茎子泛紫的。“喏,这个是苦苦菜,清心的。”指尖一掐断,乳白的浆汁便渗出来,带着塬上土地特有的、清苦的倔强。有时,她又会掠开浮叶,寻见那几乎贴地生长的、叶片碎羽似的另一小簇,眼里漾开一抹笑意:“看,麦辣辣。这东西性子冲,可提神醒脑哩。”辛烈的气味,瞬间撞进鼻腔,那是这厚实的黄土才能孕育出的生机。

苦苦菜与麦辣辣,一个沉静,一个辛烈,都躺在她的竹篮底,根上还沾着塬畔新鲜的泥土。她告诉我,它们的名字里,藏着先人最朴素的智慧。一个是用滋味直白地命名,另一个,则带着对五谷丰登的朴素联想,麦子地边的,辣辣的好味道。祖母不说“野菜”,她说“大地的恩典”。在青黄不接的年月,这些顽强的生命,曾托起黄土塬上许多个摇摇晃晃的春天。

苦苦菜,名字就带着一股倔强的、不讨好的气息。我掐一片嫩叶放进嘴里,清苦的汁液瞬间在舌尖漫开,激得我“嘶”了一声,眉心都皱了起来。祖母便笑了,眼角的纹路像风吹过泾河的水面。“傻孩子,哪有你这么吃的。”她将苦苦菜在指尖捻了捻,“这东西,得用开水焯过,去除苦气,再用咱塬下的深井水,拔得凉浸浸的,拌上盐,点两滴香油。那股子苦,就变成了后味里的甘,能清心火哩。”

心火。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这苦味,大约是和小满时节的天气有关。天渐渐热了,午后走在太阳底下,背心会沁出一层薄薄的汗,黏黏的,让人无端地有些烦躁。可一早一晚,风从泾河河道里拐个弯吹上塬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和远处黄土的干爽气,拂在脸上,又让你觉得爽利。这天气,便也像那塬上的麦子,像这塬下的河水,热未至极,凉未到底,一切都悬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人心里,也容易生出些无名无由的“火”来。这野菜的苦,这塬上的风,便是来压这火的。

后来离家,来到城市。每到春夏之交,心里总会没来由地浮起一丝烦躁。有一年小满,在菜市场一角,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面前摊着一块蓝布,上面码着一小把一小把的苦苦菜,旁边还有几束扎得仔细的麦辣辣,那独特的辛香气,穿过潮湿的空气,蛮横地撞进我的记忆。我像见了离散多年的故人,几乎是抢也似的各买了一些回去。

我学着祖母的样子,将它们细细分拣。苦苦菜焯水,去其清苦,显其回甘;麦辣辣直接洗净,留住那股子冲鼻的鲜辣。滚水腾起的热雾里,我仿佛又看见祖母佝偻着腰,在黄土塬的沟畔上辨认野菜的身影,远处是蜿蜒如带的泾水,和层层叠叠、沉默无言的高高塬坡。

沥干水,将苦苦菜放在白瓷盘里,撒上盐,滴上几滴芝麻油。夹一筷子送入口中,那熟悉的、清冽的苦味,占据了所有味觉。但只一瞬,那苦便化了,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草木般的甘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再尝一口麦辣辣,那股熟悉的、带着土地劲道的辛辣,猛地冲开所有麻木的感官,将胸中莫名的郁结与燥气,涤荡得干干净净。

忽然懂了。

人生哪有全然圆满的时候呢?我们总在“将满未满”之间跋涉。事业将成未成,理想将达未达,那份微微的焦灼,便是心里自生的、毛茸茸的“心火”。这口苦苦菜,这抹辛辣,便是黄土赐予我们的一剂清凉散。它们先给你真实的苦与辣,再让你在滋味的尽处,咂摸出生命的本真来。

齿间残余着复杂的清芬。而我的心里,此刻一片安宁,仿佛装下了一整幅画卷,泾水汤汤,黄土苍苍,以及一个充满希望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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