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辉
车驶过马街,我看到路边的花椒树,老刺苍劲,新叶未展,一双手便出现在了眼前。这已经是一种惯性,就像记忆进入了大数据,只要看到武都的花椒树,它便会伸出来。
这双手与武都的花椒树联在一起,是在几年前的七月。
那天,我开车去武都,母亲让顺便把小媳妇捎上。小媳妇是武都人,叫秀儿,年方四十,嫁的是邻居家的小儿子,母亲便叫她小媳妇。我以为秀儿是回娘家。车上,她才说娘家在高山上,已经没人了,这次是去马街摘花椒挣钱,女儿上高中,花销大。我看了看她,瘦弱,白白净净,手腕上戴着一副银手镯,亮晃晃的。有点儿担心,再想起她家中的近况,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秀儿男人是电工,长年不缺活计。当初她嫁过来,算是掉进福窝里了。平日只需照顾一双儿女,吃穿不愁,花钱有余。后来为孩子上学,在县城里买了房,秀儿的日子过得更舒坦。时隔不长,男人检查出了早期胃癌。还算幸运,经过住院治疗、后期化疗,花光家中积蓄,病情虽控制住了,但不能再干重活,只能在家中养着。为了全家生计,秀儿便外出去打工。一年多时间,我再没有见过她。母亲说她在北京做家政,月收入8000元。年关,秀儿回来了,家中难事一堆,得她撑起来。她也没闲着,钟点工、上门擦玻璃,抽空就干,以贴补家用。摘椒的活是亲戚介绍的,说是手脚麻利点,一二十天能挣好几千。秀儿一听便过来了。
中午,太阳如火,车刚驶入马街,浓浓的椒香味就扑窗而入,路两边的花椒树上,挂满红彤彤的果实。街上显然也比平时热闹,三五成群的女人,头戴草帽、面纱,背着背篓、手提竹笼,匆匆走过。正是武都大红袍花椒采收的季节,马街又是盛产区。那些人,有当地的,也有和秀儿一样外来的,都赶着去地里摘花椒。在指定地点,秀儿下了车,一个胖女人正等着她。两人寒暄,说是去主家放下行李,吃一口饭,拿上家当赶紧去地里,一天的时间就不荒废了。秀儿跟着她,很快混入人流,我也启程前行。
再见到秀儿,是一个多月以后,人瘦了,脸变黑了,整个人却很精神。她给我送来一斤花椒。大颗大颗的花椒粒,色亮味香,是真正的武都大红袍。我接过袋子时,看到秀儿的手背上,落满横七竖八的划痕,有的结了暗红色的痂,有的泛着粉白;指肚上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残留着黑色;手腕那里像涂了酱油,银镯子倒显得更加明亮。秀儿注意到我的目光,把两只手交织在一起,笑着说:“椒树刺多,摘过椒的手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随即眼睛发亮,说她这一趟没有白去,女儿一学期的费用有着落了。
在我老家,很少看见花椒树,田间地头偶尔长一株,即便结果,也是数得清的几串,不等长熟,就让人顺手摘了去。秀儿是唯一进过大椒园的人,她从马街回来后,邻居们闲了就让她讲摘椒的事情。秀儿也乐意,她说,那家的花椒园真的是大,有几百株,品种是大红袍,枝枝相连,人站在树下,风都刮不进来。满树的花椒,长得着实好,一颗颗红得透亮,像小珊瑚珠子。每天早上五点多进园,露水能把裤腿沾湿,太阳出来又烤得慌,戴草帽、捂面纱,却挡不住直射下来的阳光。主家并不控制时间,但自己着急,多摘就多收入。摘花椒,其实是掐,大拇指和食指捏在柄端,轻轻用力,一串花椒就下来了,也有用剪刀的,她不习惯,一直用手摘。戴着露指肚的手套,一不小心,手便被划伤、被刺扎。伤了就伤了,血流着,汗淌着,手底下的活不能停,一整天摘下来,手指头麻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眼睛也被熏得直流眼泪,第二天照样接着摘,出去就是为了挣钱。“把树上的花椒当成金豆子,就越摘越有劲了。”身体实在疲乏的时候,秀儿和同伴们常常用这句话互相鼓励。
那年冬天,秀儿又去了马街,还是摘花椒的那家,清理园子里的残枝枯叶,给椒树涂白、刨树盘、埋肥、喷药,忙了半个月才回来,人又瘦了黑了,脸上的皮肤皴得像老树皮,但她逢人就笑。
来年夏天,老雇主家的大红袍成熟,秀儿又去摘。手背、指尖上依旧落下伤痕,但到底有了经验,比第一次好很多。用她的话说,是手皮磨老了,椒刺不容易扎进去。
像做生意一样,秀儿认准了主家,主家认准了秀儿。夏天摘椒,冬天管护树,一年两次马街之行,她再没有间断过。手上的伤疤新新旧旧,重重叠叠,自己习惯了,身边看的人也习惯了。如今,她女儿即将大学毕业,儿子又要上高中了,男人的身体养得也不错。秀儿提起这些,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她说,女儿能顺利读完高中、大学,多半得归功于马街的花椒树,儿子的求学路上,她还得靠那“金豆子”支持。有一天,秀儿突然问我,以后机器人真能取代人,啥都能干?那花椒也就不用人摘了?我愣住了。她不等我回答,自己笑了,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因为秀儿,我很想在花椒成熟的季节,去花椒园里看看,却一直没有机会。
这个春天,经过马街,椒树还在酝酿花期,我却已看到满枝头的硕果,秀儿那双被椒刺磨老的手,在红亮的果实间迂回起落,指尖有血渗出,额头流下汗珠,她都没有在意,只把一串串熟透的花椒丢进背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