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其英

一年之中，月圆月缺，周而复始，唯独农历八月十五这一轮清辉，最能叩响国人心扉。中秋之美，在于温润如玉、内敛含蓄、余味悠长。这一天，无论身处何方，抬头望见同一轮满月，心中便有了归处。月饼甜在口，团圆暖在心，纵使相隔千里，月光也会将思念轻轻送达。

月饼里的西北豪情

甘肃河西地区，中秋氛围格外浓烈。凉州大月饼或许是最实在、最震撼的月饼。它缺少广式精巧，也无苏式酥软，既无馅料，也非烤制，而是用发面一层层叠加蒸制，小的直径达三四十厘米，大的直径达五六十厘米，形似车轮，大如锅盖，厚可达半尺。做月饼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主妇们将发酵面团擀成薄饼，每层涂抹清油和天然颜料：金色姜黄、油黑胡麻、翠绿香豆、酱紫玫瑰、殷红红曲……层层堆叠，有的多达十几层。经多次叠加再卷起擀饼，后用纯色面饼覆盖。蒸熟出锅，一个散发麦香与胡麻油香的“白色城堡”呈现在眼前，外皮点上彩色图案，犹如繁星点点。当地俗话：“正月初一穿出来，八月十五端出来”“雨儿雨儿大大下，月饼蒸上车轱辘大”。

中秋这天，家家蒸月饼，还配面捏吉祥物老虎、小鸟、锦鲤、仙桃等，蒸熟点色，活灵活现。这些大月饼和西瓜、鲜果首先要“献月”，祭拜月神，感谢五谷丰登。献月西瓜切成一瓣瓣莲花或锯齿形，红瓤绿皮，与夜空明月相映。祭拜月光菩萨后，切开大月饼分食，层层分明，色彩斑斓，香甜松软，麦香四溢。在这个以面食为主的地区，人们将对土地的感恩、亲人的问候、生活的热情，全揉进层层月饼之中。相较于江南温婉，西北地区的中秋节更像一场盛大丰收庆贺，质朴动人。

传说中的千年守望

中秋仰望星空，自然少不了美丽神话。民间有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给清冷月亮平添温度，成为中秋文化最浪漫的符号。李商隐诗云：“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正因这份“悔”，后人对团圆的渴望才更加深切。

唐代小说《酉阳杂俎》载：月中有桂树，有蟾蜍。“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吴刚被罚砍伐桂树，偏偏树自愈神奇，刀口即砍即合，只能周而复始挥斧。既然树砍不倒，就用桂花酿酒。于是“吴刚捧出桂花酒”成了中秋待客的美好愿景。

“月中何有，白兔捣药。”（晋·傅玄《拟天问》）孤独嫦娥身旁，还有玉兔手持玉杵，跪地捣药。药香弥漫广寒宫，给清冷月宫带来温度。

这些神话构成中国人特有的宇宙观和浪漫情怀，让中秋不仅是感官盛宴，更是精神栖息地。

月光下的诗词歌赋

中国传统节日，少不了诗词浸润。中秋有明月作引，文人才思泉涌，写尽人间悲欢离合。咏中秋的诗词车载斗量，仅《全唐诗》就有百余首。中秋的月，是文人的精神刚需。

唐诗中的中秋月，多带绵长秋思与淡淡乡愁。张九龄《望月怀远》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抒写望月怀远，意境雄浑阔大，又直指人心。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寂寥清冷：“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诗人不说自己多想家，只问秋思落到谁家，含蓄哀愁，正是唐诗魅力。

宋词将中秋情感推向极致。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当之无愧为千古第一中秋词。全词飘逸空灵，又极富人情味。“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是屈原《天问》般奇思；“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是天马行空遐想，表达出世与入世矛盾；“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是历经沧桑后的人生智慧；“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最真诚伟大的祝愿。辛弃疾中秋词别具一格：“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他想象嫦娥是否寂寞，发出“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的感慨，借月抒写英雄迟暮悲凉。

中秋早已超越时空，成为巨大文化容器，既装得下文人墨客的惆怅，也装得下寻常百姓的团圆。中秋夜，当我们凝望明月，品尝月饼瓜果，念着古诗词，忽然就明白了中秋的意义——它连接着远古祭月仪式、唐宋诗酒风流、西北麦香豪情，也连接着每一个渴望归家的游子之心。

月光不老，人间情味亦不老。这，便是我们年年过中秋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