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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篓里的春天

杜双庆

车至文县碧口时,窗外的绿,陡然站了起来。不,是挂了起来。

一片片茶园,仿佛被无形之手提着,挂在白龙江两岸的陡坡上,从水边一直“挂”到云里。远远望去,那层层叠叠的茶垄,不像庄稼,倒像大山的轮廓被春天用最嫩的墨,一道道,重新描了边。路,顺着山势而上,陡且窄。行至半山腰,摇下车窗,一股清冽之气扑面,混着泥土、腐殖层和某种鲜灵植物汁液的气息,直入肺叶。

好友指着远处的坡面说:“看,那就是我家的茶园。”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一惊。那坡度,人空手站着都怕要后仰,却见十来个身影,身体与山坡形成一个无比稳定的夹角,像山体自然生长出的另一排茶树。走近才看清,她们斜挎竹篓,指尖与茶芽的触碰,并非想象中的轻柔,而是一种利落的熟稔。

我也加入其中。明前的嫩芽,不用掐,不用拽,只以指腹抵住芽根,向侧旁果断地一掰,伴随着一声极清、极脆的“嗒”,一颗芽尖,便落入掌心来,旋即轻轻放进腰间的竹篓。那“嗒、嗒”的脆响,短促而清寂,是芽梗离别的声音。每一声轻响,都让篓底的茸黄,厚了那么几乎看不见的一层。

这细微的采摘声,伴着四野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江流声,如时光本身的滴答,悄然响起。低头看时,篓中那一点点鹅黄的星子,正聚拢成一小片静谧的光——原来春天不只挂在坡上,也正被一芽一芽,采进这盈盈一握的竹篓里。

下得坡来,友人带我去拜访炒茶的老师傅。走进一四合小院,步入侧室,只见一口大铁锅幽幽发着热,而老师傅正将满满一竹篓刚采下的叶芽倒入锅中。锅温灼人,鲜叶入里,“滋”的一声,瞬间炸出蓬勃的气味,满室盈香。

紧接着,老师傅赤手探入锅中,手掌轻覆茶叶之上,快速往锅边一提、拉,手势快而稳,茶叶便在空中翻身,旋即落回锅中,甫一落稳,又是一提、拉,如此反复,与一团绿色的火焰搏斗,是将漫山遍野的野性,收束进一身沉稳的筋骨。白气缭绕间,老师傅微眯着眼,仿佛在与茶叶无声地角力与协商。个把小时后,原本鲜润的芽叶变得苍实,一场关乎定型的蜕变,方告杀青。那一篓清鲜的春芽,在火与手的共同作用下,褪去青涩,凝成了更耐久存放的形和魂。

好茶,最终要在杯盏中见分晓。沸水冲下,头芽在水中浮沉、旋转,如群鱼溯溪,然后根根倒立,悬于澄澈的汤中。汤色是极淡的鹅黄,清透如初融的雪水。举杯近唇,香气幽然而至,是空山新雨后的澄明,是穿过竹篱的日光,清冽中自带暖意。

饮一口,一股清冽直抵喉头,旋即,一股扎实浑厚的回甘,从舌根与两颊深处,不容分说地弥散。那醇甘并非突然涌来,而是从喉底稳稳升起。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只竹篓,看见无数个“嗒”声后积攒的鹅黄,看见它们在滚烫锅中收敛、蜷曲。先前在坡上看见的陡,尝到的竟是这般浑厚;指尖采下的脆,化成的竟是如此绵长。咽下,喉间一片清凉,呼吸间,仿佛也染上了山野的清气。

友人缓缓道,“我们这茶啊,是从陡坡上、烈日下和急雨前争出来的,是家家户户,一背篓,一背篓,从山上背下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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