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伟锋
春风一过山梁,最先绿起来的,总是五爪子。
它生得倔,专挑向阳的山坡,长在一种叫“刺笼苞”的矮树上。那树浑身暗绿尖刺,像一副执拗的盔甲。五爪子就躲在刺隙里,掌状的叶,五枚尖儿,叶面嫩生生的绿,叶背蒙着一层薄绒,像凝着山间未晞的晨雾。
采摘要耐心,手指从刺缝间轻轻探入,捏住叶梗迅疾一掐,“啪”一声微响,那抹新绿才算落入手心。心一急,尖刺便会在指腹留下一点红痕,火辣辣的,是山野给人的印记。母亲那时总笑我笨拙,父亲则不言不语,只将摘下的嫩叶仔细收进背后的布袋。布袋一点点温柔鼓胀,盛着满袋清苦芬芳,也盛着一整个春日的欢喜。
新摘的五爪子,凉拌最是清鲜。入沸水轻焯,张扬的嫩绿便沉静下来,化作温润的墨绿,拌上蒜末、细盐、一匙自家晒酿的醋,便是一道上好时蔬。入口清冽微苦,却苦得爽快、不黏不滞,像春寒料峭里一口入肺的山风。苦味散去,舌根缓缓泛起一丝淡甘,清浅悠远,萦绕不绝。若喜浓烈,便不必焯水,洗净沥干水分,撒上盐、辣子与蒜蓉,滚油一泼,蒜香、辣香与野菜清苦交融,生出一股泼辣鲜香的筋道。
这先苦后甘的滋味,年少时只当是寻常。如今隔着岁月回望,倒像一句早早伏下的谶语,道尽了成长的况味。
五爪子是一种野菜,一种家乡山里的野菜。离了那山,这滋味便也断了。
直到几年前,一位高中同窗,辗转问得了我的地址。
自此每年春深,当一只鼓鼓囊囊的泡沫箱递到手上,我便知道,是那片山野、那缕带青草气的风、那段布满尖刺却温柔的岁月,找我来了。箱子打开,保鲜袋码得齐整,袋内水汽氤氲,五爪子鲜灵如初。附着的纸条上,是熟悉却又略显生疏的字迹:“今年雨水足,野菜长得旺,寄点你尝尝。”
没有多余的话。我忽然想起,当年我们一同骑车放学,路过那片“刺笼苞”山坡,他指给我看,说这叶子像五爪子。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我小心取出一袋,依着母亲的法子焯水、凉拌。当清苦的滋味再一次在口腔弥漫,眼眶不觉微微发热。吃不完的,便捏成紧实的一团,冻进冰箱深处。母亲曾说,这样存着,想家的时候,随时都能尝见故乡的味道。那滋味,穿过重峦叠嶂,越过人海茫茫,竟一丝一毫也未曾走样。
我忽然确信,有些东西,它被封存在碧绿的叶脉里,藏进独有的清苦中,只有心怀故土的人,以记忆为钥匙,方能将这份乡愁,安然无损地投递到舌尖,落进心上。
由此又想起苜蓿。童年乡野里,它算不上金贵,田埂边、河滩上,紫花点点、绿茵一片。我们放学路过,偶尔掐一把嫩芽入口,清淡草香里带着一丝原生腥气,远不如五爪子有筋骨、有滋味。多年后,我也曾买来吃过,口感柔和丰腴,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们这代人,从泥土里起身,扎根于城市。肠胃与梦寐里,却固执地念着那质朴、带着苦涩的泥土气息。那气息,是五爪子的清苦回甘,是苜蓿淡淡的草腥,是山风、泉水,是“刺笼苞”尖刺轻轻扎手的真切记忆。
冰箱的冷冻格里,还静静卧着去年春天留下的几小团野菜。想家时,便取一团化开,看它在温水中慢慢舒展,仿佛重新活过来。
我一口一口,仔细品读这封“山野来信”。将清苦、回甜、一座山、一段年少时光、一整个故乡,安静咽下,安放在生命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