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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年意

杜双庆

午后,雪落下来了,纷纷扬扬。母亲望着窗外,轻声说了句:“这雪天,正好守着火,熏腊排。”

陇南的年,魂系腊味。熏腊排,是腊月里的头等大事。一入腊月,家家户户便开始忙活起来。肉,选的是自家粮食喂大的年猪,取中肋,肥瘦匀停。母亲将花椒与盐炒得焦香,趁热细细揉进肉中,那沉稳的手势,宛若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而后,放进陶缸,压上青石,让时光在其中慢慢沉淀。

熏制的那几日,火光便成了漫漫长夜里的另一轮日头,缓慢地烘焙着年时。晾晒一秋的柏叶、松枝、香椿木,在坑里燃起文火,青烟袅袅,携着松脂的焦香与柏叶的清苦,丝丝渗入高高悬挂的肉排。这烟,昼夜不能停,得熏上七天。守夜是我和父亲的活儿。他常裹着件棉袄,坐在熏坑旁的小凳上,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有时,他会忽然开口:“火候好了,烟走直了。”或是:“闻见没?柏香进到肉里了。”那时我只觉夜长,如今才明白,我和父亲守的不只是年味,更是一份比时间更慢、更深的笃定。

腊味之外,血馍馍也是陇南人绕不过的年味念想。杀年猪时接下的新鲜猪血,兑入荞麦面,搅成浓稠的面浆,倒进垫了纱布的蒸屉。水一滚,白汽“呼”地腾起,那股混合着生鲜与谷物的暖香,便弥漫了整个灶间。蒸透的馍馍,凝成厚墩墩的深褐色,待凉透切成薄片,断面便露出细密均匀的蜂窝,像藏着无数微小的呼吸。至此,馍馍已为半成品,还需再经一番油火翻炒的“点化”。选一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好,热锅里焙出透亮的油,待肉片渐渐卷边、焦黄,撒入葱段、姜片、蒜瓣,再来一小把干花椒。“刺啦”一声,辛香“轰”地炸开。这时,将馍馍切片,并顺着锅边滑下,借着肉的油气与料的烈性,快火颠炒。

孩子们早已围在灶边,母亲便挑出几片,吹吹,递到一张张小嘴里。那滋味滚烫、扎实,血香沉着,荞麦朴拙,裹满了肉与料的丰腴。一口下去,这滋味,便成了童年关于“年”最深的印记,烙在胃里,更融进往后所有关于故乡的回味里。

年关愈近,镇上的戏台也搭起来了。我的家乡兴唱“高山戏”,调门高亢,锣鼓震天。台下人挤着人,老人抄手静听,孩子在人群里钻来窜去。台上的老生唱着古旧的戏文,忠孝节义,五谷丰登。唱到激昂处,满场喝彩;唱到悲切时,可见前排老人悄悄用袖口拭泪。戏里是别人的故事,台下流的却是自己的悲喜。那时不懂戏,只贪图那股热闹劲儿,还有散场后小贩篮里的芝麻糖。如今想来,那喧腾的锣鼓、斑驳的油彩,还有寒夜里一双双亮得灼人的眼睛,或许才是这片土地最滚烫的年意,它以近乎呐喊的方式,驱赶冬日的沉寂,祈愿着春日的来临。

至腊月二十八,扫尘日。母亲用长竿绑了笤帚,清扫梁上檐下的积尘。我们小孩子的任务是擦洗所有碗碟,把铜盆擦得亮堂堂的。清水洗去尘垢,也仿佛涤净了一年的疲乏,好敞敞亮亮地迎接新春。

那熏了七日的腊排、那锅里的血馍馍,以及戏台上的那一声声长腔,还有母亲扫尘时飞扬的、在光柱里舞蹈的微尘,从来都不只是食物与风俗。它们是时间的凝练,被一寸寸腌进肉里、搅进面浆、唱进戏文、扫入春风;它们是一个家族、一片乡土的记忆,在循环往复的劳作与仪式里,被一遍遍加固、传递,最终化作我们无论走出多远,一回首,总能望见的那缕炊烟——温暖,袅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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