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颢

腊月的寒风掠过陇东川塬沟梁，裹挟起蒸碗香气，庆阳的年味便浓烈起来。蒸碗的形制源自西周“九鼎八簋”，落于民间则成粗陶碗里的丰盈美味。千年时光文火慢熬，上古礼俗凝作人间温情，蒸碗也成了庆阳年节的美食主角。黄焖鸡、粉蒸肉等八味佳肴蒸于陶碗，寄“四平八稳”“蒸蒸日上”之愿。这何止是菜肴，更是庆阳人写给岁月的家书，藏着对生活隆重的期许。

蒸碗不独是宴席上的佳肴，更是过年必做的美食。挑猪肋骨与后腿的肉，肥膘瓷白，瘦肉绯红，肌理间凝着山风浸润的劲道。鸡肉慢火炖煮香溢满屋，那是时光馈赠的滋味。就连土豆、萝卜、豆腐等本土配菜，也各有讲究。土豆得是沙糯的；萝卜必是带辣香味的；豆腐得手工做的；干香菇、干木耳、干黄花菜，要阳光晒干的，温水轻泡，便舒展山野鲜活灵气。

加工食材的日子，厨屋里香气腾腾。最有趣的是团酥肉丸子，祖母坐在椅子上，身前陶盆里是细泥般的五花肉馅。她磕鸡蛋撒调料，布满沟壑的手顺着一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搅揉，还喃喃道：“顺向搅，力道匀，丸子抱团有筋骨。”肉馅调好，祖母虎口每挤一下，一颗圆润饱满的酥肉丸子就蹦跳而出。

炸，是蒸碗脱胎换骨前的涅槃，肉块经历这场油与火的洗礼后香味尤醇。母亲掌油锅。“油温六成。”祖母在旁叮嘱，“低了吃油，高了焦苦，皮脆了，魂才锁得住。”肉块在油锅中嗞嗞歌唱，渐渐紧实，泛起琥珀色光泽。我们常趁此时“偷袭”——抢一块酥香的炸肉片嚼在嘴里，烫得咝咝吸气，那极致的油香与焦酥，是童年对“富足”最快乐的注解。

炸成的食材冷却后装碗。粗陶碗壁厚釉沉，摸着有黄绵土的温良。母亲将炸肉皮朝下整齐铺于碗底，再叠上酥肉丸子、黄花菜、过油豆腐片，面上撒上葱姜丝与红辣椒丝，再灌上高汤。高汤是用鸡架、猪骨文火慢炖的清亮醇汤，须灌得与碗沿平齐，寓意家里光景“满而不溢”。一碗碗蒸碗送入巨大蒸笼，层层叠叠，宛如一座美味的宝塔。

灶膛里，木柴燃着火，蒸汽丝丝缕缕从蒸笼里溢出，各种香气在这湿热的厨屋里交融升华，凝成一股沉甸甸的暖香。漫长的三四个时辰里，火不能断，气不能泄，心被那香熏得柔软安宁。我们一次次探问，得到的总是一句：“急啥！蒸碗的味道，是等出来的。”

蒸笼盖掀开的刹那，白汽如云海奔腾，携着积蓄已久的热力与浓香。母亲神色肃穆，手腕一翻，将粗陶碗稳稳扣在白瓷盘上。蒸碗里红肉鲜香，白肉晶莹；鸡肉的骨肉轻拨即分；酥肉丸子吸饱汤汁，咬下便涌出滚烫的鲜。

年夜饭中，蒸碗是主菜。父亲夹起两块粉蒸肉，轻轻放入祖母碗中：“这肉不用嚼！”母亲则拈起一颗酥肉丸子，送到祖母跟前，语气里满是期许：“这是团圆丸子，吃了咱家一整年都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窗外，爆竹声连绵；屋内，碗碟轻碰的脆响与谈笑交融，蒸碗的浓香从舌尖漫开，将一年的奔波劳碌、千里牵挂，都悄悄融进绵长香气与暖意里。这一刻，味觉就是最鲜活的记忆、最浓稠的情感，把“家”的模样，深深刻在每个家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