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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宅子印象

胡晓宜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槐树的叶子正沙沙地落。

天水城里,南宅子门楣上“副宪第”的匾额高悬,昭示着宅邸旧主人的不凡。它与对街的北宅子原为一体,两座宅子之间有一条地下通道相连,可称得上天水宅院中的经典。

宅院主人胡来缙,是明代秦州胡氏第六代传人,其先祖于明初随军落户天水。胡来缙官至山西按察司副使,正四品的风宪官,方营建此宅,“副宪第”之名,由此而来。

南宅子,五进三院的格局,因大门外临街的一棵千年古槐,当地人一度亲切地称其为“大槐树下”。

走进南宅子,时光会慢起来。这儿的砖瓦木石都在诉说着动人的故事,青砖是本地窑火煅出的沉稳,黛瓦有顺渭水而来的润泽,自有一种疏阔坦荡。这坦荡,恰如曾居于此的胡来缙、胡忻父子——万历年间有名的“父子乡贤”。宅院取北方四合形制,又自成一体。东西厢房采用天水本地“一坡水”构建,在官式建筑的庄重里,融入了因地制宜的智慧。“慈竹芳兰”的匾额悬在梁间,不是装饰,是渗入砖石的家风。

我习惯于走向东边小院,这里原是书房,如今空余竹影婆娑,还有一张旧木椅,坐上去,木条轻响,像老宅的叹息。“棫朴英材”的匾额下,竹梅纹灯罩滤出温润的光。时光在这里变得可触——干燥,颗粒分明,如细沙滑落。

曾经有六七年光阴,女儿在附近学舞蹈。每周六下午,她去上课的两小时,便是我徜徉在南宅子里的时光。盛夏蝉鸣如潮,阳光穿过槐叶,在地上洒满晃动的光斑。我坐在这儿,书摊膝上,心却飘到旁边的教室——她该在练习那个总也做不好的平转了吧。记得有次看她上课,到第三四个总是方向歪掉,老师让她沿着直线一遍遍重来……她咬着嘴唇,额发被汗水粘在鬓边。那时她才九岁。

在这座院落里,想着那个反复练习的身影。于是,我的等待,她的汗水,与宅子沉默的呼吸,在那些午后形成了美妙的共鸣。

时有外地朋友来访,见我穿庭过院熟稔的模样,总会打趣:“你莫不是这家后人?”我笑着摇头。无论是与不是,一座宅院承载的集体记忆,早已成为一方水土共同的情感根系。

如今这里是天水民俗博物馆。2500余件(套)藏品静默勾勒着往昔。若你来得巧,或许会在偏院邂逅一出皮影戏,抑或,能听到后院飘来秦腔的苍凉之音。动静在此交融,古宅从容“活”着。

南宅子屋脊线条直率果断,檐角起翘利落却不失厚重。细看那些木作,厢房栏额上透雕的忍冬纹,枝叶连绵;倒座雀替上的螭龙,上半为龙,下半化草,灵动朴拙。过厅梁架融合了北方的抬梁式与南方的排山式,柱上云头纹圆转流畅,其风神与明式家具一脉相承。梁上留存的零星彩绘,牡丹、博古的图案在幽暗处低语。这宅子的一木一石,看似沉默,实则充满了对话——南北的,官民的,匠心与自然的。

女儿早已不学舞蹈。如今我再来,坐的还是廊檐,却不再计算下课的时间。时间在这里变得完整而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更多声音,梁间燕子的呢喃,风过门洞的音调变化,还有隐约的锣鼓。

朋友见我来这儿太勤,有次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喜欢啊?”

“这里安静。”我说。

其实不止安静。这宅子记得,记得女儿第一次来时仰头看门楣的懵懂,记得她踮脚摸门环的雀跃,而它记得的,又何止是我?它记得胡氏父子的端方步履,记得皮影戏的开场锣鼓,记得所有凝视过它、又将它的光影纳入记忆的人们。

黄昏时,我最爱独坐后花园,叶隙间斑驳的光影里,胡家绣楼被高高低低围坐在中间。这是一座清代建筑,站在楼上看过去,可见槐荫院正厅后檐上匾额“秀拔成均”。院子有些空,在斜阳下显得格外开阔。落日为院墙镀金,又一丝丝抽离,突然就想起有本地老者说起南宅子:“如今这样,挺好。”这朴素的“挺好”,是民间对文脉最深的守护啊。

初冬的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走出大门,市声如潮涌来。回望南宅子,它已沉入靛蓝的夜色,只有飞檐的轮廓依稀可辨。对街的北宅亮着灯,它们以不同的姿态,继续参与着古城的晨昏。

如同我一直喜欢着的这座宅子。它记得所有人的到来与离去——四百年前的主人,几十年前的孩子,今天的访客,都在同一个天井里踩过深浅不一的卵石铺地。也许城市深处的记忆,就是如此构成,无数个寻常黄昏,无数段在同一个空间短暂重叠却又各自延伸的人生。

生活便是如此,日复一日,在宏大与微小、古老与崭新之间,寻得平衡。

是的,明天,槐树叶还会继续落,南宅子,还会继续在那儿。当春天新芽萌发,当夏雨顺瓦沟滴落,当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走进又走出——它,始终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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