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下雨了,这已经是阴雨连绵的第七天了。有暴雨、有阵雨、更多的是绵绵细雨,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思绪飘回儿时居住的深山,回想起那些和雨有关的岁月。
那时候,山里人家大多靠山而居,安家置宅都有一套讲究,房屋选址讲究背山面沟、向阳避风、坐实朝空。祖辈们在居家选址上有依山避险、藏风聚气的说法,不管谁家盖新房,都选在山体厚实、坡度平缓的半山腰上。因为选址的事情,我也问过爷爷,他告诉我:“背山面水人财寿,背水面山人相斗。”长大了才知道,这句朴素的话语,是先辈们与自然博弈沉淀下的生存心得,也是他们在大山里世代生存总结出来的经验。如今回望,才懂先辈的智慧,在极度干旱的大山深处,安家置宅的第一考量从来都是水源,逐水而居、临沟而建,只为生存。
小时候山里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引水工程,雨雪是唯一的水源。家家户户院内屋后都有水窖,门前都有一条长长的沿着山势、顺着沟道、通向水窖的引水沟。每逢落雨,父辈们干的第一件事不是避雨,而是披着雨衣、戴着草帽冒雨疏通沟道、隔水引水,把山间的雨水尽数引入自家水窖。
水贵如油,山里人把每一滴水用到极致:半盆清水全家轮流洗漱,用过的废水或是饮喂牛羊,或是浇灌菜园、饲养生猪,从不浪费半分。见惯了缺水、驮水、澄水、买水的日子,我也早早懂得了这份稀缺,骨子里就有盼雨、喜雨、敬雨的情怀,所以对下雨、飘雪都有特殊的期待,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对生命的敬畏和对生灵万物蓬勃生长的期许——只要下雨庄稼就会有收获,只要下雨牲畜就能存活,只要下雨山草就会茂盛,只要下雨乡亲们的脸上就有笑容……
只要心底装着对干旱的忧虑,就难掩对雨天的偏爱。我偏爱山中来去匆匆的雷阵雨,村里人把这种雨唤作“过雨”。我爱云层翻涌时发出的滚滚惊雷,爱闪电劈开黛色山涧的刹那,爱骤雨落在皮肤上清冽的凉意。檐角水槽汇出潺潺水流,叮咚错落,宛若天地间自然奏响的乐曲。雨声混着村里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是贫瘠山野里难得的鲜活。不论雨势多大,我们总会脱鞋踩进泥院,追雨滴、踩积水、互相泼水嬉戏。可嬉闹之余,目光总会不自觉望向沟渠、望向水窖,这份快乐底下,藏着干旱山区孩子独有的小心思:多下一会儿,再多蓄一点水。
“过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疾风骤雨转瞬消散,雨歇片刻,两山之间便悬起一道七彩长虹,瓦蓝的天幕衬着蓬松的白云,山涧的薄雾缓缓升腾,山野的风夹杂泥土的清香,满目皆是清宁。
雨后的彩虹还未消散,村口便传来村委会主任洪亮的呼喊,他扛着铁锨沿沟道巡行:“山路被雨水冲毁了,大伙出工咯!”闻声,各家壮年男子即刻放下手中活计,抄起农具出门,无青壮年的家庭,老人、妇人主动顶上。自家沟渠自家清,门前山路自己修,通村道路众人护,这是村庄代代相传、无需文书约束的默契。
山里的雨雪从不止温润的阵雨,冰雹、冻雨雪带来的重创,至今刻在我记忆深处。十一岁那年盛夏,我和村里孩童结伴在阳山坡放牲口,当时全村牲口近百头,我们家就有四头驴、四匹骡子。晌午时分还是晴空万里,下午等贪玩的我们注意到天气异常时,天际已经暗褐一片,云层低得仿佛压在了山头上。根据老人们教的观云常识,知道狂风暴雨将至,急忙驱赶牲口,可闪电骤然划破长空,震耳雷声紧随其后,鸽子蛋大小的冰雹轰然砸落。我们慌忙躲进路边的小山坳,眼睁睁看着牲口在外慌乱冲撞、彼此躲闪,雹子厚厚铺满地面。等冰雹渐歇走出窑洞,只见驴骡皮毛满是砸伤的痕迹,一块块掉毛的印记看得人心头发酸。那时,我心里除了难过,更揪着一层担忧:刚抽穗的庄稼遭此一击,今年收成怕是要落空了。
今昔对照,早已是两重天地。从前只能凭天色、祖辈经验预判风雨,天灾来临只能被动承受;如今天气预报时时发布、气象预警精准推送、党员干部值班值守,我们不再独自直面山洪、冰雹、冻雨的凶险,这份安稳,是新时代赋予百姓的底气。
雨声不绝,耳旁闪过山野雨声的回响,新旧时光重叠的深夜,父辈们结对修路的喧哗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孩提时雨天嬉戏的欢笑与城市万家灯火的静谧交织。旧山道上泥泞的足印隐入岁月烟尘,新柏油路顺着灯火绵延向远方,父辈们流着汗水踏平崎岖,我们方能安稳地走上坦途。雨丝悠悠,像是时光的低声絮语,把山野里未曾熄灭的热忱,轻轻送进每一扇泛着暖意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