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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木匠

席钰

“走千家门,吃百家饭”,道尽了外祖父的一生。苍茫的黄土地养育了他,也磨砺出他敦厚沉实的品性。他凭着一副宽厚脊梁,撑起了自己的小家。

他是天生的手艺人,骨子里带着一股倔强,行事干脆,言出必行。虽读书不多,却丝毫不影响他做事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他,便是我的外祖父。

外祖父离世之后,外祖母将自己的微信昵称改成了“老木匠”,以这样沉静无言的方式,默默惦念、怀念着他。

木匠活儿,他做得真叫漂亮。双手稳稳推着刨子,刨刃过处,凹凸不平的木面一下子变得平整光滑,薄薄的刨花像雪花一样,簌簌往下落。锯子、凿子、墨斗,就那么几样简单家伙,到了他手里却像被施了法术,再加上熬胶、刷漆这些细致工序,竟能变出桌子、椅子、小板凳,还有那呼嗒呼嗒响的风箱,以及七八十年代年轻人结婚时引以为傲的木箱子。十六条、十八条腿活脱脱地从他手里生出来,带着木头的清香,经久耐用。直到现在,家里还留着一条和我年岁一般大的小板凳,棱角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搁下工具,他又是个侍弄庄稼的好手。锄头一握,菜园里、果园里,杂草见了他都像躲着走。一到成熟季,李子、桃子、梨子、苹果压弯了枝头,总也吃不完。至今我还想念外祖父捂熟的那些香蕉梨……菜地拾掇得利利落落,辣椒红,茄子紫,西红柿圆鼓鼓的,最稀奇的,要数那能长到三五十厘米长的“神萝卜”。永远忘不了头一回拔萝卜的情景——他教我两手攥紧萝卜缨子,轻轻晃几下,等泥土松了劲儿,再顺势往上一提,一根完完整整的萝卜便破土而出,带着泥土微微的甜腥气。白露一过,青核桃染得两手乌黑,馋嘴的孩子们到处乱跑,总想偷偷去摘别人家的。他从不发火,总是耐心地叮嘱:“别人家地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摘。”朴素的一句家常话,藏着最端正的家风与做人底色。

童年越走越远,记忆里,我只要站在崖背上一喊,他就会出来给我开门,那院子,总是扫得锃光瓦亮也充满人间烟火。冬天,门口挂着一排排长长短短的冰溜子,错落有致,成了我们冬天的“冰棍”,总忍不住放进嘴里嗍一口。门角还有从冬天就开始育的蔬菜苗,等着来年春天移栽。

外祖父母常常提起门口那道天梯似的长台阶。一个大雪天,小小的我爬得老高,吓得哇哇大哭,上不去下不来,一动不敢动。他在下面张开手臂,一步一步引着我往下挪。许多年后,再看见那道台阶,心口还会发颤,总怕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下去。他也会坐在田埂上,悠悠地问我:“红杆杆,绿叶叶,白花花,黑籽籽——你猜猜这是个啥?”那是啥呢……他后来也没告诉我。往后一想起来,嘴角总忍不住轻轻一抿。

小时候调皮捣蛋,把手指头塞进插线板,被电得生疼。他捧着我的手,用嘴帮我吸掉水泡里的脓,嘴里念叨着:“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娃娃还是要好好读书。”他总能用最短的话,说出最深的道理。那年夏天,他辛辛苦苦做了好久的风箱,挑到集上去卖,碰上坏心肠的人递来两张假钞,等于白干一场;也遇到过拿起东西就忘了给钱的人。这些坎坷,都被他默默吞下去,化作一股劲儿,一心要让孩子出人头地。

外祖父一生行事,光明磊落、雷厉风行,从不拖沓犹豫。一场突发的肺部感染,让他匆匆离去。自此山坡之上多了一方矮矮的土丘。从那以后,我们所有绵长的牵挂与思念,终于都有了安放的地方。

他没有等到我入职立业、安稳余生的那日,却早早在岁月里,无数次想象我学有所成、奔赴前路、安稳度日的模样。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一辈人,是用脚步去丈量土地,心里头装着做人的情怀,把自己的一生,都以赤诚守望乡土,把平凡的一生,活成最厚重的人间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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