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荪

朝那湫，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因为陌生，感觉神秘，因为优雅，让人向往。

朝那湫在甘肃省庄浪县，它隐藏在一个因为修了很多梯田而著名的地方、一个庄稼长得欢实如浪滚滚的地方。这让我有点意外，干旱的黄土高原上，能有怎样神奇的一池水？等真正走近它，我才发现它就在关山中——关山是一个山系，七股八杈，枝枝蔓蔓，我几次经行都找不到它的主脉，等发现车子持续地下坡，才意识到已经过了最高峰。湫头山下还是与别处一样的庄稼和村庄，被挟持在关山的腋窝里。进入山间，逐渐多了一坨又一坨的野李子花，远看像是残雪，但却比残雪丰满。到了山巅，竟然生长着茂密的松柏和灌木丛，树木之间，两泓清波。

放在南国泽乡，它们就是两眼山泉，而且比之济南的趵突泉、杭州的虎跑泉都不大，但它就在湫头山上，因为伸入了天际，所以不同凡响。在北方，人们称它高山湖泊，因为水的稀缺，感觉弥足珍贵。湖泊当然可大可小，朝那湫前湫与后湫差不多大，各有三五十亩水域，实际上就是一池或一潭水。但它是传说中的雷泽，是雷神的居处，是孕育人文始祖伏羲的地方，那还需要什么呢？

初夏的湫头山，天气刚好，不热，不冷，不溽，不燥，但草木才刚刚开始生长，北山已经一片葱绿，南山还是一片苍茫。碧水中央竖着几簇干枯的芦苇，水底卧着多年沉积的腐草，因为荒蛮而显得旷远。没有舟楫摇荡，没有人游泳，没有人喧哗，否则就是轻慢和亵渎。甚至没有一尾色彩明丽的鱼，几尾小麻鱼冒了泡儿又不见了，它们仿佛是从几万年前游来，显得苍老而高古。比之青海湖有鸟、阳澄湖有蟹、洞庭湖有江豚，这儿朴素，如影视作品情节回溯的灰镜头，这儿静谧，似乎人迹罕至，是神仙们聚会的地方。

繁茂的草木间，一条木板栈道沿着池畔蜿蜒起伏。移步换景，湫池不停地变换着模样。有人说前湫状如卧蚕，后湫形似弯月。我更愿意说它们是一弯新月或一轮圆月，亘古至今，盈昃有常。说它是一块元宝就显得俗，不如说它就是巨人雷神的脚印。前湫右岸有一木亭，静立于一座低矮的山丘上，木构粗壮简洁，铜锈一般的朴拙，除此便别无构建。后湫左岸有几座新建的庙宇，红墙金顶。

行至簸箕样的山坳，是厚厚的棉被似的草甸，细看，一缕溪水淙淙流出，在夕阳下泛着青光。这儿离山顶不足百尺，真是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啊！按照我对地质结构的粗浅认识，湫头山的里面，是密集的岩石，因为岩石比水更重，水才会给它让步，才会被挤压到岩石高处的缝隙里渗出，形成一处高山流水的景致。这应该是一座同样坚硬的山脉，是隐藏在大地下的脊梁和肋骨，但它呈现给我们的，只有柔情似水，像母亲慈祥的明眸。

为什么叫朝那湫？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我联想到远在阿尔卑斯山脉以北的侏罗山，以及远在两亿年前的侏罗纪。这里的朝那，难道就是遥远的意思？《山海经》记述之雷泽，分明就在中原大地上，与此处无关。“湫头山，离天三尺三，脚踩云，举手摘星辰”，一首唐人歌谣，似乎还在耳际萦绕。唐王朝发迹于关陇之地，他们心中的朝那湫，就在关山。但对于华胥氏和伏羲、女娲的身世，唐人和我们一样不知。

历史上真有过朝那县。战国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公元前272年)，秦灭义渠戎国后设北地郡，置朝那县，汉代属安定郡，其城址在宁夏彭阳县古城镇境内，与庄浪湫头山只隔了一座关山。一直到北魏神龟元年(公元518年)废除，朝那县存续了近八百年。朝那县在史籍中语焉不详，但这里有一个人留下了生动的容颜，他就是皇甫谧，中国针灸医学的鼻祖，蜚声古今中外。这么说，朝那真是地灵人杰，无论是在传说还是史实中，它都哺育了中华民族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