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日报
2020年06月10日
第10版:百花

乌土记

赵兴高

朱王堡镇,处永昌、武威、民勤交界处。

儿时,田野上清泉四溢,河道纵横,是当地有名的绿洲。

其中的乌牛坝河,出茨湖墩,一路东下,在下游平缓处,绕出两湾湖水来。

沿湖居民,皆为苏姓,故上游之湖,得名上苏家湖;下游之湖,得名下苏家湖。

我记事时,湖水面积尚在万顷之上。只是少了渺渺湖波之景,惟余苍苍湿地之色。

再后来,湖水竭而游鱼尽;浅草枯而水鸟飞。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苏家湖,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泥浆地。

故乡有谚语:“禽中常有伶俐鸟,人中自有聪明人。”也不知是谁,想出了在湖水干涸后,将湖底乌土掏出晒干后,填入土炕以取暖之法。

到了秋末农闲,青壮年便挽起裤腿,沿着湖之边缘,铲去表层乌泥,取其下层乌土。

我曾随父亲去过湖边,见过那阵势。一眼望去,但见掏土者散乱于湖之四周,仿佛将头伸进湖中觅食的水鸟。

是的,曾经的鸟儿是觅食,如今的人们是觅“火”。

于是,湖周边的土路上,皆是往来不绝的手推车、毛驴车、马车。

人们将乌土运回家,摊开在自家门口,风吹日晒一段时日,乌土即变得如丝如缕,其中植物的根须依稀可见。

到了冬日,乌土之中完全没有了水分。故乡人先以麦草在炕洞内煨火,继而覆以乌土,土炕即变得温暖而洁净,既无原先麦草烧炕时,从炕皮缝中钻出的油烟,又无油烟复生出的特有的“炕皮”味。

乌土烧炕之后,屋子里温度较之前高出许多,一般人家就不再以煤取暖,而是在炕上支上火盆,早晚堆些柴草驱寒过冬。

记得那是冬日的一个早上,父亲在火盆中点燃沙枣树枝,屋子里寒气顿消,我们几个孩子速速穿了棉衣棉裤,嬉闹而去。

回想起来,乌土省却的那点取暖费,确是添补了故乡人的生计。可以说,乌土不仅温暖过故乡的冬夜,也温暖过故乡人的心窝窝。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乌土被挖一空。近些年回故乡,但见曾经的湖面上,一望无际的麦浪随风起舞。

田埂上站着的少年,对着麦浪唱着歌儿:“湖水清,湖水长,我的人儿,在水中央……”

那是故乡的小调“放浪”。

沧海桑田——苏家湖,只是一个地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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