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育群

绿色与黄色相争，黄色注定将败下阵来。绿色代表了春天。春意正在浸润着辽阔的三晋大地，我闻到了黄土地里浓郁的花草气息。

杏花村越来越近了。连绵的春雨，断魂的行人，那个诗中的“牧童”，进入了我的想象。清明如雨季轮回，又一次降临汾阳的土地。

杏花村并非一个村庄，它呈现了一座古镇的面貌：青砖高墙，砖石铺地的老街，灰瓦的屋顶、砖雕与挑檐装饰的大门，阎锡山题写的匾额，这些时间深处的建筑，在风尘里斑驳、残缺，真切可触。

杏花村的确有酒。这里出土的小口尖底瓮是仰韶时期的酿酒器具，六千年前，酒香就在这里飘荡，一直飘到了今天——宋代、元代酿酒的古井，清代的汾酒作坊，民国时期的酒窖，依旧古色古香。这里酿造的清香型汾酒闻名遐迩。

默诵杜牧的《清明》，但我并非来寻觅他的足迹，而是发现，从他“借问酒家何处有”借酒浇愁的这个“愁”，到他来汾阳的缘由，我们都因同一个人而来。

一座新修的王府，高高的围墙，大坡屋顶宫殿一样排列，朱梁粉墙，仿唐而建。长廊上悬挂了李白、欧阳修、范仲淹的诗文，他们都是写给王府主人——唐代中兴名将郭子仪的。

李白的《汾阳王赞》写道：“忠武英声振德威，恩光荡荡古今稀。八男受爵黄金印，七婿封官碧紫微。半壁宫花歌宴罢，满床牙笏肃朝归。应知积庆源流远，自有云礽拜锁闱。”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立下不世之功，为世人所敬仰。李白除了敬仰，与他还有一份不浅的交情，李白获罪时郭子仪曾力保过他。

杜牧也为郭子仪写诗，在《云梦泽》一诗中，他表达了对汾阳王不同一般的敬意：“日旗龙旆想飘扬，一索功高缚楚王。直是超然五湖客，未如终始郭汾阳。”

杜牧与郭子仪是远亲。年轻时杜牧曾自诩为郭公，他好读兵书，昭义军叛乱，他上书宰相李德裕，讨论用兵之法，为德裕采纳。

杜牧清明节远道而来，极有可能是来凭吊郭子仪的，《清明》一诗凄迷恍惚的情境，表现的便是他追祭的情绪。

从永安村到杏花村，距离不过两公里。“路上行人欲断魂”与“牧童遥指”曾让我误以为路途遥远。永安村旧名叫郭栅镇，唐宋时郭氏在此聚居，此地为太原西南锁钥。这里可能就是汾阳王府所在地。

永安村西南二里许曾建有汾阳王庙。唐代虞世南书的《唐故大将军上柱国郭君碑》在村庄附近被发现，至今立在离此一公里的金代太符观中。郭栅镇的郭家庙一直保存到百年前才被拆毁。因此，杜牧从郭家庙或汾阳王庙祭拜后，走不了多久便闻得到杏花村的酒香了。路上“欲断魂”的行人也许跟杜牧一样，是清明前来拜祭汾阳王的。

《清明》悼亡的情感，奕世共鸣，它不再属于一个人，而成为了一个慎终追远的民族共同的情感表达。汾阳王渐行渐远，如同隐没夜幕里的山影。这影子如云出岫、溪水奔流，血脉的延伸隐秘而广大，它在大地上开枝散叶，最远处到达了南海之滨。那些吹着腥咸海风的祠堂，香火缭绕的神龛上供奉着“汾阳王”的灵位。　汾阳成了一个庞大家族的祖地和原乡。

一夜微雨，蛙鸣阵阵。我搜了晋剧《打金枝》来看，这是我年少时看过的花鼓戏。戏演的是汾阳王府的家事。郭子仪七十大寿，儿子郭暧因妻子升平公主不肯给公公拜寿，一怒之下打了公主。公主向父皇唐代宗告状，贵为公主怎能跪拜臣子。郭子仪重责郭暧，向皇帝请罪。唐代宗没有责怪驸马，反劝女儿与郭暧和好，一场孝道与王道的摩擦得以平息。

山西诞生了很多经典戏剧，如《赵氏孤儿》《晋文公火烧介子推》《关大王单刀会》《薛仁贵回窑》《八宝与狄青》《玉堂春》，它们都是三晋大地上发生的故事。无论帝王将相还是朝廷功臣，老百姓就爱看个家长里短，一代又一代人唱：“好一条老汉他本是关中人，救唐王平天下他封在汾阳……”晋人的唱腔带有黄土地的气息，像杏花香一样弥漫，勾人乡愁。

（摘自《收获》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