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岁光阴龙藏迹,万里诗程马踏春。新春伊始,本报副刊《竹实》栏目推出陇南八县一区诗人2025年度在重点文学平台及文学刊物上发表的诗歌作品,邀您共赴一场诗歌盛宴。今日首推文县篇,敬请关注。
一线天
◎ 小 米
一群修路民工
在一线天两边的悬崖峭壁上
各自用各自
手里的工具:铲、镐、锨……甚至是钢钎、錾子
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字有大有小,笔画有粗有细
字也歪歪扭扭的,仅仅能够勉勉强强认出来
仅仅是个名字而已……
他们没有脸,只有个数,只有汗水和力气
水渍似的洇染开来,又慢慢锈蚀
他们似乎也没有苦与乐、爱与恨
没有羊肠小道一样的大半生
他们没有用笔。笔太软了,凿不动岁月般的
花岗岩。他们在岩石上,再也没有刻画什么
刻了什么,也是白搭。刻了名字,还是白搭
穿越一线天的过路人
很难抬头望望他们用老茧凿出来的那点儿天空
人们都有一个好去处,急于奔赴,不像他们
用了自认为最坚硬的钢铁,试图凿穿命运
却让肉身在山脚下,越陷越深
(刊于《星星·诗歌原创》2025年11期)
夜泊花桥村(外一首)
◎ 续 默
夜的幕布无声合上
花桥村的街灯
五彩绚烂,在绕村的河面
闪烁摇晃
漫步在仿古建造的桥亭场馆之间
我未碰见一位仙子般的乡村姑娘
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拥抱我的晚风
比我落寞,比我还更惆怅
迷坝之夜
喜欢这儿朴素真实的夜色
喜欢被土味十足的小晚风顽皮地撩拨
喜欢脱去伪装
与留守村庄的乡野村夫暂时为伍
大碗喝酒,插科打诨
让夜升温,让夜增加些厚度
更喜欢
被浓稠的夜色深深淹没
一个异乡人
在一个叫迷坝的地方,静静深思
(选自《诗陇南》)
春到陇南
◎ 王晓菊
小学语文课本封面上刻着的春天
具体到一棵柳树,一双燕子
一条被青山染绿的河
最初是油菜花大片大片地写意
而后是桃花一朵一朵隐喻
到了四月
月季用夸张,蔷薇用白描
牡丹用象征,樱桃用借代
不需要去寻找词汇
花朵们自己就写好了春天的诗句
(刊于《飞天》2025年第9期)
顺 从(外一首)
◎ 王有明
掰玉米回来。晚饭后
坐在院子里的父亲
静静的,和夜色一起疲惫
天空很轻很悠远
草丛里,虫鸣把日子
唱得浓郁热烈
风穿过果园,脚步带着清香
星星划过星空的样子
再明亮一些
就可以照到他的沧桑了
多少年来,他顺从着
劳累,艰辛,日落星起
就连折磨了他多年的
风湿关节炎
他也顺从着,仿佛
顺从就是他对生活的赞美
(刊于《中国诗人》2025年第2期)
老 井
这艰深的幽静与隐秘
故人走后
她独爱这份幽深
这地下无声的清幽
不为何事喧哗,不为谁人涌动
偶尔,为路过的云留个影
夜里,将星斗由满天减为一口
只有沐风的苔藓,在井边
时常用光阴的恬静
陪伴老井的孤寂
取水的人等着。井里的影子
落下很久也没有回声
时间是湿的,日子好像有水分
缄默不可穷尽
(刊于《岁月》2025年4期)
回乡记(外一首)
◎ 郑丽娟
有时候,我痴迷于
整日赶路后的一碗洋芋搅团
有时候,我渴望从寂静的田野舀出
青蛙叫声一勺
有时候,我喜欢
陪祖母坐在梧桐树下
她一边纳鞋垫儿
一边给我讲久远的故事,不觉间
日落山头,仿佛人间的幸福
也全部落在她手心里了
(刊于《飞天》2025年第3期)
花 落
盛大的告别
是槐树林在风中低语
将花瓣轻轻托付
花开的尽头
凋落随着心碎
槐树交出了所有花瓣
因为爱,所有的树
都愿意一片一片
交出最后的雪白
(刊于《宁陕文艺》2025年双月刊第4期)
遇 雨(外一首)
◎ 冰 翎
傍晚时分
恰遇一场山谷的雨
水滴在伞下形成溪流
你就站在那儿
目送着一条小溪
消失在拐角处
回到了家
(刊于《飞天》2025年第5期)
月牙潭
新月落下山头
连同我们的心事
一起藏进梅园沟
你用玫瑰调制颜料
在潭面描绘的油画
被天空偷走
当成迎接朝阳的红地毯
用红豆谷的绿竹做舟
撷百花装点
长蒿扶岸,游弋潭中
笛声抚平小舟推开的波纹
(刊于《飞天》2025年第5期)
河西短章(外一首)
◎ 野 子
你看,祁连山不远
皑皑白雪为他织就的巨型华裾
足够拓张一个过客凝滞已久的视野
如张瞳孔之臂掖
一望无际的草滩上
牛羊正在细细咀嚼时光的碎屑
目光所及之处,祖国庄严而盛大
大风早已蹚过星星峡,火车呼啸着前行
仅以两个时辰便穿过了河西走廊
还会有人在历史中艰难跋涉吗
记忆总会褪色,古老的叹息消逝于旷野
唯有静卧的白雪和高悬的明月
是史书中不曾记载,也永远无法合上的一页
(刊于《绿风》2025年第6期)
山丹笔记
听闻大佛寺里大佛面容安详
有缘人从金城走向关外
便为他披上一身月光
那晚的月亮真是巨大
初次面对山丹的时候
它就悬在我 距离神明不远的头顶
再低上三尺
终夜,友人都在酝酿一场不薄的醉意
于我,于我们逐渐亲近尘世的内心
尽管又一次走到了天明
谁也无法回馈焉支山古老的低语
直到大雨滂沱的时候我才安心离去
(刊于《绿风》2025年第6期)
门前的河流
◎ 文 子
曾缓缓流经我的童年
当知了在河边杨树上
死命地歌唱
河流驮着父亲和哥哥
游向草木葱郁的对岸
我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哗
后来它一路清澈,翻涌着向前
携着一位少年的梦想
和多巴胺的激情
汹涌地流过我的盛夏
携着浑浊的黄沙、枯枝
构成诡谲的漩涡
其中最大的那朵浪花
将我推到人生顶点
然后,日渐清浅、温驯
带着我一生的悲欣
流经嘉陵江
最终消融在浩渺的大海
(刊于《诗刊》2025年第10期)
炊 烟
◎ 范志刚
炊烟是母亲一手和面
另一手往灶里添柴
是父亲顶着雨披蓑衣领着狗去放牛羊
是母亲端给父亲的一碗黄酒
是父亲背着母亲涉水过河
炊烟是饭点时父母呼唤孩儿吃饭
是乡亲们齐头水般干活
是留守老人在村口眺望
是打通老家的视频电话
其实,更多时候
炊烟是坟头那一缕缕清风
无论你多远
他都像一声声叮嘱
紧随其后
(刊于《北方作家》2025年第1期)
雪落无声(外一首)
◎ 陈文宗
说话间,雪已经落下来了
在冰封前,我们从过往中取出
一些轻柔的片段,围着炉火取暖
烟花绽放,划破了夜空
一段新的人生已然开启。而那
欢笑声的尽头,有人正归于尘泥
我们移步去院子里
我们默默抬起头
看着这一切,转换。发生
像一场雪,无声落地
最终,融化成水
(刊于《飞天》2025年第10期)
午 后
松树始终保持着安静
穿梭的麻雀,是唯一的不确定性
它们一直在交谈,语言里充满了杂乱
紫藤之下,有人扫起阳光
将其堆积于墙角处。有人
说起富人的孩子,扔出去的那只鞋子
牵扯出了与天真以及善良有关的话题
后来,我们逐渐承认,人世有很多美好
即使鸦鸣在天空凿出了一道缺口
即使叶子落了,枝头会显得寂寞
(刊于《飞天》202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