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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山海间

牛旭斌
    四十四岁,微风里起程,出门远行。飞机离开陇南大地,从一片绿海般的丘陵上空升腾,直冲云霄。那些连绵起伏的高山,一瞬间化为一张沙盘式的图画,千山万壑被簸成大地的褶皱,那些浩荡磅礴的河流,忽然细瘦得宛如一条蓝绳。
    年逾不惑,作别家人和亲友,踏上他乡之途。从群山环抱的秦岭南麓到红瓦绿树的岛城青岛,从北纬三十三度的南北过渡暖温带到海风习习的温带海滨胶州湾,挂职沿海开放城市,常驻,学习,锻炼。
    初到岗位,受到了单位领导和同事们的热情照顾,让我如沐春风。好客山东名不虚传,人文青岛惊喜无限,东西协作山海情深,一种源自心底的感恩,让我由衷珍惜这次远行,定当踩实走稳。对人生而言,也是一次新的磨砺和成长。穿山越岭,过江抵海,应该有什么样的收获才好呢?这一问题,在我出发之前,思忖过无数次,虽久思无解,但此番找寻、尝试和体验、经历,答案必会浮现。
    于是我想,一定不能辜负组织的关怀,定当尽己绵薄之力,主动做好东西部协作服务与联络,珍惜岗位和经历。但愿我的参与和劳动,能尽量多开出一朵花,多结出一个果来,让山海盟约双向奔赴的情意,能被文字真实地记录和呈现,于我,才算不虚此行,问心无愧,才算是我融入青岛这个都市新家的真正热爱和回应。
    在城阳,每天起早睡晚,步行往返单位。时间因为地域的陌生,仿佛减速而慢了下来,连路旁的行道树,我也忍不住会多看几眼。从早到晚,风吹不止,像这座城市忙碌奔波的人,在车水马龙中穿梭。天黑得极其早,五点一刻,就华灯初上,也许是过早升起的太阳已显疲惫,也许是城市生活五光十色的夜幕,需要被拉得更长。
    下了班,回到宿舍,关上门,随即进入一个人的孤独世界,用小米熬粥当作晚饭,写一阵毛笔字与古人对话。夜风温柔,又带着些许寒凉。窗外树影婆娑,让我于静心独处的一隅,骤然可听思索的跳动声。
    时空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他能让人身临其境,或忧愁,或快乐,或虚度,或深思。夜晚,在心可丈量的一寸寸推移里,我能捕捉到特有的清醒,抚去蒙尘的心灵回声。
    顺德居里的院落,草木簇拥,四周安静极了。偶尔失眠时睁大的眼睛,迷茫的内心,便与清风和声,与明月对话,何谓来去,何谓故乡他乡,全在一颗心。此时,来自灵魂的暗喻与启示,非常强烈地在我心底产生回响,扛住寂寞,让心腾空,学习修为,应当是一个人在中年之后,更应重新塑造并战胜自我的开始。
    沿春城路、春阳路、国城路、明阳路环一圈散步,道路两旁的街市霓虹闪烁,商铺琳琅满目,远处灯火阑珊。街边的水果店零食店里,父母领着小孩,游玩购物。我注视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女孩,她扎着小辫,骑着小自行车,瞳仁像牡丹花籽一样,目光是那么无瑕而清澈,就像初融的雪水,浸润出未经世事的稚嫩。眼神飞转间,如晶莹的星光跳跃,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世界。此时此刻,在人间柔情面前,我难逃“独在异乡为异客”之窠臼,而想念远在老家的女儿了。
    入夜,临完书贴,忽听窗外飘起了小雨,细密淋漓,如烟似雾,难道是为我这个远方的来客洗尘吗?
    人生如旅,年轻时特别想去远方,最好能远到天涯海角,远到父母看不见找不着。那时候,我们把故乡看成了牢笼,把自己看成了壮志待酬能打天下的“英雄”。中年后,心里面特别想回老家,最好是二十四个节气里都能频繁地回去,那里的天空蓝得深沉,土地绿得葱茏,老院泥墙深厚,这时候我们把故乡当成了养心洗肺的避难所,自己不过是只会飞出去觅食的小鸟。母亲曾经那么地思念过我们,可我们只想做那挣脱手断了线要高飞的风筝,一天天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千里之外,不时会想念母亲,可远程摄像头里的母亲,总是蹒跚着慢悠悠的脚步在院里晃动,望着她因年老而费力地劈柴、生火、做饭、喂鸡、洗衣裳的身影,望着她退出夜幕又从黎明中醒来,春夏秋冬静静地流过。她时不时去家门外,张望那条被赶集人踏白,今天再没有人行走,而仅供游子们还乡的弯弯山路。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这句话,如一句偈语,治愈每一个奔波的人。生活变幻无穷,我是一个拾贝者,在潮起潮落中捡拾美丽的贝壳,是一个流浪者,在日思夜想中打磨柔软的心肠,心性逐渐坚硬和麻木,也就不再顾虑尘世里茫茫的寂寥与怅然。
    生活,其实对我已经足够仁慈,我谢谢一路遇到的友善和情义。不信去看那小区门口拉着拖车卖爆米花的异乡人,他们坐在马路的道牙上,眼前是十多种口味、形状和颜色的爆米花,他们等待着匆匆而过的路人留步,能有人光临他的生意。可风不停地刮,雨说来就来,下雨的时候,他又拉着比他大几倍的货车去了哪里?同样来这座城里分开摆摊的妻子,这时候又在哪一个路口惊慌失措?他们都去了哪里避雨,去了哪里歇息?
    我释怀了,也许只有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才能在四周寂寞的包围里,看清夜幕降临,看清万家灯火,看清纷繁流迁的世界,而真真切切听见自己的心。
    居胶东,我尤喜欢南宋陈刚中的《阳关词》,“客舍休悲柳色新,东西南北一般春。若知四海皆兄弟,何处相逢非故人。”一个人倘若不走很远的路,如果不经历时空断绝的孤独,人生可能会缺少抽芽和拔节,会熟不饱满。不越秦关,岂有萍水相逢?不出千里,怎能与世和解。因此我谢谢人生的安排,“我游江湖上,明月湿我衣”。那透过树影照着飘窗的月亮,是我从西北带来的月亮,它的光照一刻也未曾灭息。这本是苏轼心中的月亮,是他送友人朱朝奉入蜀时说过的话:“岷峨天一方,云月在我侧”。这月亮,它一直阴晴圆缺,荧荧冉冉,从不失色。
    范仲淹也写过一首《明月谣》,他说“月有万古光,人有万古心。此心良可歌,凭月为知音。”遥望着月色寻觅心灵的知音,所有经历都是馈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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