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实
雪说落就落下来了,簌簌地,在白天或者夜晚悄无声息。雪落下,是愉快的时刻,让光秃秃的树木,枯黄黄的草棵和软得一颗露珠能压弯身体的人心灵蓬勃,让秋叶飞散的树木、褪尽生命绿色的草棵、满眼土苍苍的人的心里有呼啸的风掠过,吹开旧年生活中的色彩和记忆。
洋洋洒洒的雪花从阴沉的天空飘落,如翻腾的快乐从我心里生出,这种感觉来自一次远行,追寻藏在心中的一个梦想,一个遥远的王,是东晋十六国时期,割据河西走廊的北凉王沮渠蒙逊。他在武威天梯山开凿了石窟,相关书上说石窟里有他本人的石像,为一睹他的威武英气,为实现这个小小梦想,我从河西走廊西端跑到东端的天梯山,冬天的河西走廊是寒冷的。我出门的这天下起了雪,车在连霍高速公路上奔驰,飞扬的雪花使前路茫茫,没有方向的奔跑让我担心,100码的车速让我手心出汗。迷茫里,看见祁连山像高大的白蘑菇从大地上长出来,而且吐着白雾,寒森森的。直到山丹地界我们才穿出雪花的围困,一下子,眼前清朗得让人有些战栗。明长城和汉长城像两道墨线深深地嵌在雪地里,那么耀眼,远处的村庄和树木潮润润的,祁连山一个个山峰披着白雪那么静谧和妖娆,有火车在白雪上飞奔,有草木在白雪下醒着。
在我们进入天梯山时,这里竟也是大雪纷飞,眼前的山消失了,草木消失了,一切一片混沌,我们谁也不说话,世界如此沉静,大雪中的我也仿佛消失了,只有跳动的心和湿润的皮肤感知着冰凉和寂静,只有清澈的肺叶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和清冷的风,只有柔软的头发落满雪花然后结成冰化成水淌满脸颊。在通往石窟的栈道上,我只看到一小片绿幽幽的水,像宝石,雪花如飞蛾纷纷扑进一去不返,几道铁索把我和水隔开,落满白雪的铁索让我心里生出寒气,落满白雪的草木绒绒的,让我心里生出温暖。
我是隔着雪花看见那尊大佛的,它诞生在1600多年前,面带微笑,目光慈祥深情,表情庄严又肃穆。我的内心不禁一颤,至于震颤什么一时竟也说不清楚,看着它沙岩质地、轮廓分明、曲线流畅的躯体和宽厚、妩媚又纯真的气质,似有生命的芬芳流出,似有岁月的遭逢跃动。此时,寂静在我们之间穿梭,雪花在我们之间静悄悄地飞扬。其实,这种静悄悄已经行进了千余年,那个缔造它的沮渠蒙逊也在我们之间穿梭了无数个世纪,漫长的岁月里它沐浴着风雨、阳光和月光,经历着苍凉和曲折。
蒙逊是大月氏的后裔,先祖曾经称雄河西走廊,然而好斗的匈奴人把大月氏人赶到了中亚,但是那些身体羸弱的妇孺、儿童无法长途跋涉,还是留下吧。自此张掖地区成了他们最暖和的地方,不管历史称呼他们“卢水胡人”还是“羌胡小月氏”,是黑水流域养育了他们,沮渠蒙逊就是从这里成长起来的混血儿,建立了北凉政权,开凿了天梯山石窟。此刻,我忽然想到几个词语,亘古、永生、死亡和苟且、卑微、意义,这些像纷飞的雪花让我看不清楚,这些被飞雪隔着的虚无和真实像石子击打着我的心灵。
天梯山静静地,雪落下,静静地,像阳光落下,轻轻地撒在我身上。
(刊于2023年12月14日《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