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瘦马
1.
成路,这位曾经在猫耳洞里坚守过的战士,是一位对土地葆有深厚情感的诗人,十余年前他徒步行走黄河,完成了探寻生命和文明起源的具有神性色彩的大型长诗《母水》,在当时诗坛引起强烈反响。十余年后他又经过了两年的思想准备和实地考察,从陕西安康汉滨区关庙镇大垭村安康居的一堆篝火开始写起,完成了《秦岭谣诗——中华民族祖脉史传诗》。
这又是成路完成的一部具有史诗价值的现实主义与神秘主义完美结合的诗章。成路站在秦岭群峰之上,放眼黄河长江,放眼历史的初始与发展延续,以纵横捭阖的气势和百转柔肠的诗心,对华夏文明的根系脉络重新做了一次诗性的梳理。这些努力,不仅是成路诗歌创作道路上的一次较大的质的突破,同时也在瞬息万变的时代背景下,给碎片化、功利化、娱乐化、焦虑化的人心人性注入了一针镇静剂。告诉我们,往前走,也要回头看,回头重新审视我们脚下的土地曾经发生的人和事,那是华夏民族的历史血脉根系之所在,集在本部长诗里的每一章诗对应的“谣地理”就是一个根系。所以我觉得,成路是在华夏民族的大树下,俯下身来重新梳理根系,那众多繁茂的根系,一根根连接你我他,连着众多的文化认同的华夏子孙的根系,重新梳理,重新进行价值指认。《秦岭谣诗》这部长诗,是成路诗歌多维度变体探索的成功体现,更是成路对中华民族祖脉深思后在思想深处的深度黏合后的骨脉再生。
2.
成路在长诗的扉页上写着“献给秦岭及秦岭山脉里的诸灵!”,从这个出发点上我们可以一目了然地进入成路本部长诗的诗歌主旨。他在这里设计了“啊哩先生(智慧、预言的通灵者)、脚夫或者姑娘(哼唱谣曲、知晓古今的智者,伴随在河山精神左右)、一二先生(诗人、行旅者,多数时间隐身)”三个具有解说旁白性质和引导提升意义的人物,其实他们都是成路在诗歌铺陈中个体的身份变化,也就是说是成路一个人,根据表达的需要将自己再生,然后在一个诗歌维度里穿梭变幻,随着这个架构渐次展开,秦岭以及秦岭里的诸灵也就在他笔下灵动起来。
“啊哩先生,请做领舞,在山脊上领着我点不清的峰群舞蹈,领着我的姑娘我的乳黄舞蹈/季节繁衍季节,舞蹈滋生舞蹈”(《茶街》)“啊哩先生,羔羊和鸡禽走下了高坡,氏族的墓园旁有盛水的瓶烧水的钵——祭祀的皿/银灰的豹猫,独栖着守候灵魂”(《大地湾》)。
在我随手摘录的诗句里,我们会发现在这部长诗里,首先是“谣诗”这个形式的出现。在我的认知中,“谣”也是诗,只不过一般都形成传播在民间的生活中,比如民谣或者歌谣体。其实《诗经》中有些诗歌就是当时的民谣。提起“谣诗”这两个字,我就会产生古老的、时光斑驳的、甚至艰辛苍凉的感觉,所以我揣测成路把“谣”“诗”结合在一处,就是为了承继和更生;二是成路的语言表达上,延续了以往他用“原始意象”写作的诗学理念,在这部长诗的意象体系里,有两种意象共生共振,那就是自然的意象和人文的意象,它们相互映衬,彼此独立而又相辅相成,形成了立体的审美空间,这就增加了诗歌的历史厚度。当然,绵密的意象连接时产生的象征和隐喻可能会减缓读者的阅读速度,但是这种表达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和气势氛围会让读者沉静严肃下来,带着思考融进诗歌里;三是诗歌的表现形式,我注意到,这部长诗的语言表达和句式的组织安排,长句特别长,短句特别短。他的这种语言铺陈是按照情感的自然流淌,就像火山喷发时岩浆自然冷却分行的,这是一章诗的或者一句诗的气脉和气韵所致,是性情使然,也是对诗歌创作的多维度变体探索。
3.
阅读这部长诗时,成路饱满激越的诗歌情绪一直推动着我跟随谣地理一路前行。我发现成路将自然景物、人文记忆与精神叩问熔于一炉,在虚实交织的时空叙事中,让沉睡的历史和无言的山川大河复活成为承载文明基因与生命热望的精神图腾。然而成路的表述是朴素炽烈的,他的抒情就是原始的谣曲,我们来读几句:
“——梁子呀,取土的伏羲祖;青曲呀,抟泥的女娲娘/——山岗呀,高高的顶天柱;堵河呀,大地的和泥水”(《娲山青锁》)“——遗失的汗滴浇灌不出骨头花/——捡起的蹄窝生长不出旷野草”(《秦蜀栈道》)
从这两节摘引中,我们可以察觉到成路的语言是“雅”“俗”并进的,《娲山青锁》中无以言表的感叹词,《秦蜀栈道》民歌常见比兴的句式,构成了成路诗歌行进路上的标识,此外成路还在诗歌中引入民间俗语、船工号子、开山号子等,比如在《陈仓道》中“削,削呀削,哼唷,削……铁锤砸铁楔,裂开的山肌 穿峡的风”“削,削呀削,哼唷,削……铁锤、錾子在崖石上起火,秃鹫打旋”,这种形象画面的切入,给诗歌增添了动感。
在整部长诗里,达到高潮部分我觉得是《云梯谣》,上面提到的《陈仓道》就出自这部分。秦岭著名的古道很多,成路选取了“周道、子午道、陈仓道”等七个古道,每个古道还有变奏的“副道”,连环似的串在一起,从着笔的篇幅上看得出来这个“七连环”着力最重。下面我就说一下《陈仓道》。这章诗虽然以九节一百余行的形制出现,篇幅不短,但是包容的内容更长更丰富,可以说是纵横三千年。通读全诗,成路以陈仓道为时空轴线,将远古祭祀、王朝更迭、民间疾苦、文明交流、英雄落幕等多重叙事于一体,构建了一部立体的、有血有肉的古道史诗。一如成路的写作风格,这首诗意象如群峰层峦叠嶂,大意象连接着小意象,小意象包涵着大叙事,青铜时代、三国风云、安史之乱,历史和现在发生碰撞,诗中的每一声鼓点、每一句巫歌、每一阵号子、每一滴泪水,都是陈仓道的魂灵,是华夏民族在苦难中前行、在牺牲中延续、在反思中成长的精神缩影。《陈仓道》在成路这里早已超越了地理通道的范畴,他将民族集体记忆进行诗意的重构,让陈仓道的骨血与魂灵,永远镌刻在文明的长河之中。
4.
客观地说,阅读《秦岭谣诗》这部长诗是有难度的,因为在阅读中需要读者主动沉潜并时刻调动自己的知识储备、调整好专注力方能与作者同频共振。这部长诗的阅读难度,并非源于意象的绵密和架构的多维,而是来自其承载的文明体量与精神密度,也就是说,这是一部值得反复阅读咀嚼的诗作,其妙处在每一个细节的呼吸里,在诗歌对生命的敬畏和自然与人类平衡关系的认知上。《秦岭谣诗》所需要的,是能够静下心来调动历史记忆、品味意象肌理、感悟精神内核的读者,是能够与成路一同完成这场祖脉梳理与精神皈依之旅的同路人。
成路写秦岭的诸灵,写山川的魂魄,写古道的兴衰,本质上是在追问一个民族的精神来路,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根在哪里?我们该如何与这片土地相望相守?成路背负起秦岭的万钧重量一路跋涉,答案就在耗时耗力完成的《秦岭谣诗》里。
最后,我引用成路在《茶街》里的一句诗作为这篇读札的总结,因为这句诗没有回避世界的复杂性,道出了我们对世界本质的认知和支撑面对世界的精神力量:
“我和伙伴在观看我们的世界,这个美好和丑陋均衡出演的世界,这个将要永恒在记忆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