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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武都

陈宝全

七八十个风

小乔,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了吗?来的路上我碰到你的母亲,她都闻出来了,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武都。

她问,武都在哪?她不知道武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又不能对八十岁的农村老太婆说武都地处西秦岭南麓,素有“巴蜀咽喉,秦陇锁钥”之称。当然,也不能说我们属黄河流域的,武都属长江流域。连白龙江白水江都不能提,她管什么江啊河的,她一生没有走出过这个小小的村庄。如果这么说了,她定会瞪我。那样,我就没脸来见你了。

我说,顺山下的葫芦河向南走,到了天水再坐大巴,继续向南四个小时就到武都了。哦,好远哦!那儿的油菜花开了啊!她蹙了几下鼻子说。

这下,你闻到我身上春天的味道了吧。准确地说,是武都的味道。我刚刚从那儿的春天里回来。今日清明,我想把最早的春天扛到你的身旁。我可不想让你一睁眼,看到的是一个光秃秃的村庄。

武都的春天比我们这儿来得早很多。你见过春风,却不知道春风是一个一个的。吹桃花的是一个风,吹杏花的是一个风,吹梨花的是一个风,吹油菜花的是一个风……它们不是约好了纷至沓来,而是各走各的道,各干各的事。

去武都之前,我数了一下风,我们这里来了吹柳树的风、吹苜蓿的风、吹茵陈的风、吹地丁的风、吹桃花的风,吹杏花和梨花的风刚刚到。当我们村庄只来了七八个风的时候,武都的大地上已经有七八十个风了。

在张坝古村落,我看到好几个风。它们把整个村落打扮得既古朴又新鲜:千年菩提树欣然接纳了人和风的祝福,枝头上悄然萌发出芽苞,像一个个小脑袋,窥探着外面的世界;桃花杏花开了,柳树的绿长辫子在风中摇曳;从樱花树下经过,身上便像落了一层樱花雨;吹槐树的那个风一定费了不少口舌,才让睡得很死的槐树在晨光中崭露芽尖;毛竹在风中起伏摇摆,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还有一个风把春天的消息说给了鸟儿,啾啾之声不绝于耳。

我就是顺着鸟的叫声,在四方山下的大团鱼河畔,看到银杏树的。吹银杏树的风来此不久,枝梢芽尖微露。你可能不知道,你家门前有一棵这样的树,是我偷偷栽的。我家门前也有一棵,整个村庄只有我们两家的门前有。它们多像我们。当年你站在你家门前,我站在我家门前,我们挥挥手里的书包,就知道该是一起去上学的时候了。现在,你走了,我回来的次数不多。在我们的村庄,没有人知道这两棵银杏树的秘密。不知它们彼此是否认得,想对方时,会不会伸出一根枝条在空中摇摆。

小乔,我看到银杏树的树杈上有个古怪的东西,问了人才知道是大蚕蛾的茧。我们见过太多的蛾茧,却没有发现老熟幼虫在枝杈结茧化蛹。我是说,也许我们见过,但不是镂空网状的茧壳。我捏了一下,它有着金属的质地。所以,我就觉得咱们那儿的蛾子远没有这儿的蛾子本事大。这种网状结构的茧透气,蛹的尾部对应的一端是封闭的,而蛹的头部对应的一端则预留了开口,开口附近的一圈丝大致朝外,好出不好进。羽化后的蛾子会通过头部的开口钻出来,先停在茧或枝桠上,等待翅膀完全舒展硬化,就能起飞活动了。

郭家大院也来了几个风,把皱叶荚蒾吹得新叶嫩绿,小小的花苞顶端晕着淡粉,这几天该满枝素白了;山茱萸的枝条上缀满了呈伞形花序的黄色小花,新生的叶片焕发出勃勃生机;墙根的猫耳朵草与黄花蒿肆意疯长,蝶形的豌豆花,花姿轻盈别致;墙头垂挂着绽放小黄花的迎春,有人编了一个花环搁在旁边的石碾上,若能戴在你头上该有多么好看。

角弓镇的万亩油菜花,好比一张巨大的金色桌布铺展在大地上。蜂箱隐匿于花丛之中,蜜蜂成群结队,飞出飞进。真是奇怪,油菜花开在什么地方蜜蜂总能找到,我怀疑油菜花把来年开花的地方早就告诉它们了。吹油菜花的那个风走了——我在来的路上,看到吹油菜花的风出了武都、出了陇南,跨进天水地界,那里的油菜花也开了——这时,小雨将至,几个别的风及时发出善意的警告,吹得蜜蜂摇摇晃晃。可它们顾不得危险,还在使劲采蜜,生怕稍不留意,一大片油菜花被别的风或者绿皮列车卷起来带跑了。

油菜地里站着一位老人,他长得像我的父亲。和他站在油菜花盛开的地方说话,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他说他是身后的角弓街人,这里有他家三亩油菜,后面收了油菜,就该插稻子了。由此,我断定,吹稻子的风还没有来到武都。

一些风干完了武都的活儿,留下几句嘱咐的话就走了。和吹桃花、杏花、油菜花、银杏树的风一样,吹柳树的风早离开了,因为武都到处的柳树绿了,它们把一座座山、一个个村庄、一条条河流的样子用浅绿描绘出来了。一些风会暂住在武都,像吹槐树的风,吹醒了盆地的槐树,高山上的槐树还在沉睡,它不能丢下它们不管。

三棵树

小乔,我洒在你身上的第一杯茶是龙井,第二杯是毛尖,都是明前茶。你一定闻到了两种不同的清香吧。

它们均产自武都裕河。那里最有名的茶是毛尖,龙井的种植规模不及毛尖,龙井在文县碧口镇种植广泛,但我没有去那里。碧口龙井一年仅产一茬,裕河镇的毛尖一年可产两三茬。

我知道你没见过茶园,我见过。我见过最好的茶园是安吉县的白茶园,茶树种在土质最好的山坡上,茶垄层次分明,雾气缭绕,犹如仙境。这里的茶树活得颇为艰难,挤在山坡的树丛之间,茶垄又短又少,当地人叫眉毛田。他们告诉我时,我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哪有眉毛宽呢?你看看我额头上的皱纹,茶树就是长在这般细棱的田地上的。走远了再看到这样的茶垄,感觉山也皱了一下眉头。

在裕河峡谷中的唐坝村,我走进一户人家的庭前茶园,一对男女腰挂竹编芭笼,采摘明前春茶。他们把这种嫩芽,叫抽芯茶。女人说采茶不比摘花椒轻松,弓一天身子腰背酸痛,当晚还得捡出散叶,一天只能采摘一斤左右。

她家种茶,也栽花椒树。你见过花椒树也摘过花椒,你的母亲就是将成熟的花椒粒摁在你的耳垂上,研磨至你感觉不到疼痛时,用尖锥穿孔,再插上鸡毛。过几天,拔掉鸡毛,你摘来两朵附地菜的小蓝花插进耳孔,见过的人都将终生难忘。你的耳垂上还挂过黄色的小菊花、飞燕草的紫色小花,老翁花羽毛状的白色长柔毛、炸裂的香椿铃……它们全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耳钉和耳坠。

我们村庄的人也栽花椒树,品种同样多为大红袍,但远不如武都的名气大。“蜀椒出武都”,这在北魏《齐民要术》里有明确记载。据说,从唐代开始,这里的大红袍花椒就被定为皇家贡品。皇家还用武都花椒建成椒房殿,作为汉代皇后的寝宫。花椒自带浓郁香气,涂在墙上能驱虫,还能防潮保暖。现在的武都是中国花椒之乡,花椒种植面积及产量稳居全国第一,还拿下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认证。

武都春早,花椒树吐出了叶芽,真想叫那个采茶的女人用花椒叶芽炝一碗浆水喝。记得春天的一个周末,我们在你家的院子里做作业,你母亲让我们去揪刚长出的花椒叶芽。她将花椒叶芽与地椒混在一起炝浆水,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连墙外的人都闻到了。那一顿浆水长面我记了一辈子。可这里的花椒树和我们村庄的苹果树一样尊贵,怎么好意思向这个女人张口央求。若是擅自揪了花椒叶,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这对夫妇真是过光阴的好手,沿河边的地还栽了油橄榄树。这样,他们家把武都人引以为豪的“三棵树”全栽了。也正是“三棵树”拴住了她们,才没有去外地打工。小乔,你还记得小学的音乐课堂上,老师用双卡录音机给我们播放的《橄榄树》吗?真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天南海北地流浪大半生,我却没有见过橄榄树。这里的油橄榄树把我的记忆再次拉回到了我们的少年时代,记得有一段时间,我们排队走在放学路上没心没肺地唱着: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幸好我没一时兴起在这对夫妇面前唱起这首歌,不然可就太丢人了。我是后来才知道武都的油橄榄用于榨取橄榄油,歌中的那种橄榄树结鲜食水果。油橄榄和我们的静宁苹果一样声名显赫,静宁是中国苹果之乡,武都是中国油橄榄之乡。这里的人像我们的果农一样,靠着种植果树谋求好的生活。

我们的苹果树栽种于北纬35度,油橄榄树则栽种于北纬33度。苹果树是落叶乔木,油橄榄树为常绿小乔木,旧叶尚在,新叶被风吹得直往出生发。这对夫妇打算摘些嫩芽炒制橄榄茶,以此来招待我,被我婉拒了。我们的苹果品种繁多,有红富士、秦冠、秦脆、瑞雪等。这里的油橄榄品种也不少,它们的名字读起来像英语单词:莱星、佛奥、皮削利、阿尔波萨拉、科拉蒂。如果选其中一个唤作你的昵称,我想叫你“科拉蒂”。

油橄榄栽在沿河两岸的灌溉区,它们可比我们的苹果树有个性——即便栽到山上,照样能活得有滋有味,却结不出果子来。我没去山上看不结果子的油橄榄树,而是在河边的油橄榄园里驻足了一会儿。我戴上耳机,听着齐豫唱《橄榄树》,仿佛看到你甩着羊角辫,正从林间的巷道里跑来,突然有些难过。

一座山的“胃”

地上有春天,地下也有。

拂晓,烟霞缥缈。站在汉王镇的桦林山望向山下,白龙江两岸尽现春色。转身走进被誉为“华夏北方第一洞”“地下艺术宫殿”的万象洞,像走进了桦林山的胃——只有足够大的山才有这么大的胃。奇怪的是,我仿若来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地方。小乔,我想了良久才想起来。

你肯定记得我们看黑白电视的情景,甘肃电视台的晚间新闻结束后是天气预报,播音员手握一根像电视天线的金属杆,指着卫星云图讲一会儿,接着屏幕上会出现代表市区名胜古迹的照片,至今,我还能想起播音员用极其好听的普通话在美妙音乐的伴奏下,播报“武都,多云间晴,12-21度”。你想拥有和她一样的声音,还模仿她的腔调练过。

这下你该知道了吧,那张图片正是万象洞的。后来,我们有了彩色电视,那画面便更加鲜活地烙印在我们的记忆中了。你若在世,想必也会回忆起来的。

当然,你也会像我一样知道得比以前更多,知道乳石的形成过程也不复杂:雨水溶解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形成弱酸性的碳酸水,渗入石灰岩缝隙。这种水溶解并带走大量碳酸钙,形成富含碳酸氢钙的地下溶液。溶液滴入溶洞后,因温度、压力变化,二氧化碳释放,碳酸钙重新结晶沉淀。

遗憾的是,你在读完初二的那个暑假离开了我们,一节化学课都没有上过。不过,你只要知道“洞顶向下生长的叫钟乳石,从地面向上生长的叫石笋,两者连接起来的叫石柱”就行了。不知道也没关系,但你一定要在我的复述中看看它们,它们是一些有生命的石头,古老的时间和新的时间在这里都有了具象的形态,变得触手可及。

在我来之前,不知有多少人来过,桦林山的胃把他们一个个吐了出来,什么也没有留下。还是官宦贤达们聪慧,他们游历洞中,勒石刻碑,墨笔题记,比如有块题留于南宋时期的碑刻,记载了当时的阶州太守毋丘与福津县令宇文景仁一同游历万象洞的情景:“一筇拄破白云端,来扣雪岳访列仙;羽葆珠幢眩凡目,玉芝石随垂馋涎;直嶷高澈虚无顶,遂但潜通小有天;兴尽却归到城郭,问今几世复何年?”它吐不出碑刻和胃壁上的题字,这些人的名字和他们的故事便永远地留在了时光的隧道里。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还是说说好玩的吧。桦林山的胃有三个开间,分别是月宫、龙宫和天宫。你知道2.5亿到3亿年的时间长什么样吗?是嫦娥抒袖、犀牛望月、三仙私语、石帘垂空、玉翠屏风、雪压青松、观音诵经、三星岗下、蘑菇出绽、擎天柱、如来坐禅……金蛇倒挂的样子。

我喜欢“猕猴抱桃”,对,是猕猴,不是金丝猴。一只猕猴抱着一个桃子在啃,是猕猴的牙齿不好?还是桃子过于沁人心脾?总之猕猴的涎水流了下来,那涎水没有停下来,现在,足有三尺了。看看,在这里,时间可以用尺寸来计算。还有“少妇哺乳”,你一定羞于去看,等一滴奶水掉进孩子的嘴里,几代人已经不在了。

时间有时会在某一根钟乳石或石笋上停下来。当地壳运动改变了地形、水流与渗水通道,水滴的方向、速度和水量也随之变化,有些只生长到一半的钟乳石与石笋便不再继续生长了。这样又在边上长出新的钟乳石和石笋,而这些变化后形成的钟乳石、石笋和石柱相互交错、叠接,经过漫长的岁月,便形成了万象洞复杂奇特的岩溶地貌奇观。也就是说,它们和人一样,一生充满变数。

小乔,溶洞与外界之间有一个极小的不规则裂口,但春天不是在春天的时候通过这个裂口进入洞中的,而是春天一直在那里。万象洞自带天然空调,恒温14摄氏度,冬暖夏凉。

洞里的春天把我的心都泡软了,“黄泥坝”踩上去软软绵绵的,富有弹力,还不粘脚,简直就是一块不错的田地——谁去种上稻子才好。日光灯能照到的地方,就有植物拓殖生长的身影。当我看到光束、光带里绿油油的绿苔时,就想驻足和它们说说话。也想给你说说另一种时间的样子,那是一棵在灯光下站起身子的凤尾草,几片叶子舒展翠绿。我泪流满面,甚至不顾危险,近距离看了一会儿它。要不是怕它受到伤害,我真想摸摸它的茎、亲吻它的叶。

在一面倾斜的溶洞岩壁的苔藓上生长着一些羽状叶片的蕨类植物,有人说是非常古老的原始植物类群。几株贴着岩壁,几株茎叶分明。在这里上班的小杜说,草籽和蕨类植物的孢子被雨水带进了溶洞,亮化灯光唤醒了它们。它们不会开花结果,也没有种子,依靠叶片背面孢子囊中的细小孢子进行繁殖。虽然它们对光照需求较低,如果每天没有几个小时的散射光,也将无法长期存活。

钟乳石一百年才长一公分,我不知道蕨类植物长出一片叶需要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有多少孢子和草籽在等待一束光的到来。桦林山的“胃”里没有风,但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一株线叶水马齿的窄叶动了一下。

寻味记

在武都的那几天,我吃得最多的是洋芋搅团。

不是咱们小时候吃的那种,我们是将煮熟的洋芋去皮后放在碗里捣碎,撒上盐调上炒韭菜吃。他们将煮熟且去皮的洋芋放入木槽中,先碾碎成泥,再用木槌反复捶打,直到洋芋泥异常黏韧,能拉丝为止。浇上香醋或酸菜浆水,再调入油泼辣子、蒜泥、花椒,入口清凉爽滑。

这道美食总是出现在早晨的餐桌上,我以为娇气的胃会提出抗议,但是没有。我便肆无忌惮地大吃特吃,直吃到不好意思为止。

在裕河镇的长街宴上,我品尝到了当地久负盛名的“十大碗”。裕河十大碗历史悠久,相传自太平天国之后便开始盛行。裕河人每逢岁时节令、春播秋收、婚娶丧葬、满月祝寿或是亲朋聚会,都用“十大碗”款待客人。?

小乔,我在这里有几个相好的朋友。这么多年,身边的朋友如同地里的庄稼,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总有那么几个至交不离不弃。在他们的地盘上,自然要带我品尝十大碗以尽地主之谊。十大碗,顾名思义是不用盘子,盛在十个大瓷碗里的美食,有粉蒸肉、酥肉、油炸茴香、扣肉、坨坨肉、水煮豆腐、洋芋丸子、油炸红薯、油炸玄麻、什锦拼碗。

或许,我应该交代一下,我现在乐意吃肉了。当年家里穷,过年杀了猪,就想把瘾一次过足,把馋一次解了,有次吃得胃里翻江倒海,半夜上吐下泻,之后再也不吃一片肉了。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求得胃的谅解,可惜你看不到我满嘴流油的样子了。

十大碗中,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油炸玄麻。油炸玄麻端上桌时,朋友说是用荨麻裹面炸的。我看了菜单,明明白白写着油炸玄麻。朋友解释道,这道菜并非固定不变,今天是玄麻,明天可能是荨麻,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植物的叶子。我知道你是熟悉荨麻的,它们的叶片生有粗糙的伏毛和粗而密的缘毛,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它们的无形魔爪。少时,我曾被你哄骗,摸了荨麻,手指奇痒无比,你坏笑着让我擤一把鼻涕涂抹在上面,果然奏效。我本想报仇似的多吃几片,可转念又生了恻隐之心——想那嫩生生的叶子在油锅里痛苦翻滚,实在不忍再下箸。

吃过十大碗,朋友又请我喝了角弓咂杆酒,也叫罐罐酒。角弓是武都的另一个镇,那里的人用红谷、青稞、高粱为原料酿的酒就叫角弓咂杆酒。盛在陶罐里,用竹节杆子插入吸吮。朋友没告诉我这酒是煨火加热过的,差点把我的嗓子眼烫烂了。我没好意思吱声,吞咽下去,肚子里像着了一团火。

咂杆酒的度数只有三十几度,上头慢,然而后劲十足。饮后只觉晕晕乎乎,不过被长街的风一吹,便清醒了许多。那是我不认识的几个风,它们有着老朋友的热情,帮了我的忙,免得我在朋友面前出洋相。清醒后,我就给当地的朋友分享了我们几个小孩子喝酒的趣事。那是春天,还是夏天的事?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大人们下地干活去了,我约你和几个小孩子来我家玩,无意间发现了父亲藏起来的一瓶打开过的白酒,我们几个坐在我家的土炕上学着大人的样子猜拳行令。等大人干完活回来,看到我们横七竖八倒在炕上,据说你的头和胳膊是搭在炕沿上的,差一点掉下去了。惹得朋友们愉快地笑起来,送我二斤咂杆酒,让我带回来和你们喝。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便倒头酣睡,还梦到了你,你如今的模样和以前毫无二致。

漫步武都街头,毫无经验的风误以为我还醉着,好心地拂来拂去,拂得我心花怒放。人一高兴就想吃点什么,纵然心有千般喜好,却无法逐一品尝,便进了豆花店。可能与我们小时候吃豆花的经历有关,我们村庄有自己的豆腐坊,只在腊月做豆腐,我们拿着碗,从作业本上撒下纸包了盐,蹲在豆腐坊的房檐下等,主事的老张给我们每人碗里挖一勺豆花,我们撒上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生怕一不小心吞下肚子,可惜了那美味。武都的豆花比我们的吃法讲究,热豆花浇上花椒、豆豉调制的汤汁,麻香四溢,令人回味无穷。

小乔,我没有带豆花,但带了咂杆酒,我洒给你尝尝吧。这酒适合你,我喜欢高度数的烈酒——它们大大地缓和了我的紧张情绪,也让睡眠更为沉静。

追我而来的风

小乔,你的母亲现在眼神不好,可能患有白内障。人活到这把年纪,看过了世上太多的人和事,总想闭目养神。不过,你大可放心,她的气色不错,一脸春风。她看了看我的身后,问道,后面是谁。

她们是我的妻子和女儿,我带着她们来扫墓,或者是来乡下踏青的吧。但我没有这么说。我说,是风。现在的风和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还穿裙子啊。她说。她还说她从来没想到,风会这么好看。

小乔,请原谅我,我不是要有意糊弄她,我怎么会对一个老人撒谎呢,尤其是对你的母亲。风确实跟着我来了,它们每年都来,从不厌倦。

我说过,我刚刚从武都来,那里的春天在整个甘肃都是来得最早的。我回来的前夜,武都下了一场大雨,空气清冽芳醇。一些风停下脚步暂住在那里,这么好的春天,它们也舍不得离开。不过,有几十个风跟着我来了。眼下,我们的村庄有三四十个春风。它们可不只是为了欢聚一堂。

看那柳树,之前像在睡觉,有醒的意思,但还没有完全清醒,被跟着我来的吹柳树的风一唤,就哗地一下彻底清醒了,枝条变得柔软,叶片迅速长大;桃花和杏花齐刷刷地开了,分不清到底谁先开;梨树还想装装样子摆摆谱儿,花芽未曾探头,新叶却先行萌发了;李子树的枝条上布满了米粒般大小的花苞,密密麻麻;苹果树的奶叶捂着花芽不肯松手,它们还不想引起蜜蜂的注意,但被风吹得明显招架不住了。榆钱长得不算大,但馋嘴的农妇用它们做成了榆钱焪面;田野里野草野花遍地,苜蓿、冰草盈尺,荠菜的白色小花在风中摇摆,蒲公英炫耀似的举起黄色小花,地埂上一团团的浅绿不是龙瓜,而是丛生的蕤仁。

小乔,风把鸟的心也吹乱了。你听到了吧,布谷的叫声响彻大地,好像春天是被它这么一声声地唤回我们村庄的;野鸡忘了冬天的苦难生活,梗着粗脖子,不舍昼夜,叫得山长水阔,令众鸟不得不佩服它有一副累不坏的金嗓子;喜鹊不再像冬天那样喳喳地叫,它们可忙了,衔来新枝,修缮破烂不堪的巢穴。用你母亲的话说,它们可是乡间有名的风水鸟,人们正是通过它们的巢门朝向知晓了喜神所在的方位。我不迷信这个,但它所提供的风向、雨向的信息值得人们关注,也令我折服。

吹银杏树的风也来了,你家门前和我家门前的银杏树的枝条褪去干枯,在风中款款地颤。我仔细查看过,没有我在武都见的那种银杏大蚕蛾的茧。也好,这种虫子越有本事,对咱们的银杏树危害越大。作为一种害虫,我们宁愿它们个个都是窝囊废。小乔,它让我想起我们可能做错了,当一个人睡到地里的时候,装他的不正是茧吗,为什么不向有本事的大蚕蛾学习,将其做成网状的呢。这样,是不是你就可以羽化,在春天和我们见面。

还有几个风已到山下,过几天才能抵达我们山梁上的村庄。并非它们不乐意到我们山上来,或许是走累了,想歇歇脚。我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吹槐树、梧桐树、白杨树、椿树、核桃树、花椒树的几个风,反正,我们村庄的这些树还没有绿的意思。小乔,过不了多久,我们的村庄也会有七八十个风,甚至更多。那时,想你的那个风会来吹你头上的莓子蔓,但请你不要着急,武都有秦岭护佑,不怀好意的坏风到不了那里,可携带沙尘、雨夹雪、霜冻的坏风会频频光顾我们的村庄搞破坏,你最好等到农历四月八过了再起身。届时,我再来,听你把窝了一肚子的话像植物发芽一样,一句一句吐露出来。

回头,我也得告诉你母亲,让她不要迎风而坐——一个吹眼睛的风猫着身子随我而来,它会把她的眼睛吹出一瓣瓣的泪花来。

小乔,每年带给你一个别处的春天,是我心底突然冒出的执念。我从武都带来几株毛竹,植你身旁,它们是常青树种,吹它的风来不来都不要紧,它会一直绿着并繁衍成林。就在此刻,我仿佛看到你鲜艳而明亮地站在了竹林里,站在我面前。

陈宝全,甘肃省静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9届高研班学员,甘肃“散文八骏”之一。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散文海外版》《飞天》《美文》《草原》《朔方》《黄河文学》等纯文学刊物,部分散文作品入选初、高中阅读教材和考试真题,获第四届甘肃黄河文学奖、崆峒文艺奖等奖项。著有诗集4部,散文集2部。

--> 2026-04-26 8 8 陇南日报 http://szb.gansudaily.com.cn/lnrb/pc/con/202604/26/c277314.html 1 风过武都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