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吕大防，陕西人，是个大好人。《宋史》称他是三大好人之一：“大防重厚，（刘）挚骨鲠，（苏）颂有德量。三人者，皆相于母后垂帘听政之秋，而能使元祐之治，比隆嘉祐，其功岂易致哉？”《宋史》也单论他人品，“大防朴厚惷（蠢）直，不植党朋，与范纯仁并位，同心戮力，以相王室。立朝挺挺，进退百官，不可干以私，不市恩嫁怨以邀声誉，凡八年，始终如一。”

好人不得好报，乃一大痛点。吕公朴厚蠢直——这人品天然是受害型的，他还不植党朋，被人踩了，都没人来挺他。

职场没人挺他，老百姓还是挺他的。吕大防一路贬谪，贬到虔州信丰（一说是江西信丰，一说是江西瑞金）。吕公还在路上，虔州一位老翁做了一个梦：一个伟岸男子，橐橐橐远道而来，直入其家，不进客厅，不落大堂，径入其楼。楼上摆放着一副棺材，那是老翁为自个备着的千年屋，来者向老翁打了一躬：“这寿材放最佳地，好生守着。”

话未落，老翁惊醒，没请周公来解梦，解梦的人来了，便是吕大防。吕公生得伟岸，他身高七尺，眉目秀发，声若洪钟。但见吕大防入得家来，老翁惊讶不已，这就是他的梦中人。其时吕公七十有余，长途跋涉，早已病了许多时日，走不动了，安歇在老翁家。不多日，他双腿一蹬，飞升去列仙班。老翁殓之所用，正是这副本来给自己准备的寿材。

说来，吕公被贬，完全是皇上受人谗言，一时震怒的判决。北人南去，水土不服，这般流刑着实相当于判死刑。吕公上路很多天了，宋哲宗生了点恻悯之心，欲下诏，着吕大防回朝，“以示宽恩”。换言之，宋哲宗的想法还没落实，也就是好事将成未成。

宋哲宗对吕大防的哥哥吕大忠说：“执政欲迁诸岭南，朕独令处安陆”，安陆是湖北，还算北方，不是瘴疠之地，而“执政”要贬吕公去岭南。这个“执政”者，是章惇。有时主子不太恶，奴才更比主子恶十分。宋哲宗告诉吕大忠：“大防朴直，为人所卖，候三二年可复相见。”

吕大忠听到皇帝想赦免并重新起用他老弟的喜讯，喜不自禁，逢人便说，皇恩浩荡，老弟有救了。他的这份喜悦，一传二，二传三，三传万人，传到了章惇耳朵里。小人的厉害之处是，几个君子奈何不了小人，一个小人便可以害惨几个君子，所以在好事没成真时，千万千万不能透露喜讯。不透露是喜，透露则是悲。

这下，章惇坐不住了，连忙召集其朋党开紧急会议，“章惧，绳之甚力”，会上把蛮多重罪之词，加到吕大防身上，代皇上言，说他“背天地之恩于先帝”。加重罪状，自然是为了加大处分力度，本是贬谪到湖北安陆的，再贬千里，“绍圣四年，遂贬舒州团练副使，安置循州。”循州者，今岭南。

经过此番折腾，吕公“至虔州信丰而病”，他对随行的儿子说，“吾不复南矣。吾死汝归，吕氏尚有余种。苟在瘴乡，全无生理。”吕公说完这令人哀伤彻骨的话，“遂薨，年七十一。”这个二次处分，直接导致了吕公病死他乡。

人生在世，莫说痛苦得忍着，喜悦也多得隐忍。无他，世上有好人，世上也有坏人。你分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喜怒最好自己收藏着。蛮多人是见不得人家好的，章惇便是。章惇一朝权在手，便把恶来行，他贬谪吕大防如此，对司马光也如此。本来已给司马光处分了，贬于他所，夺去恩例，他不过瘾不称心，再次加刑：“近降指挥，以司马光等造为奸谋，批毁先帝，变更法度，各加追贬。”

章惇与苏轼曾是朋友。他对苏轼下起手来，也真个是辣手摧花。他当权，先把苏轼贬到惠州，苏轼是天然乐观派，过几天就适应惠州生活了，生活蛮幸福了，写了一首诗：“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章惇咬起牙齿，“苏子尚尔快活邪”？好，叫你快活去，“于是重议，草制讪谤罪，再贬为琼州别驾”。

范仲淹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大概也已参透人性的复杂——物喜有人嫉，己悲无人惜。在判断不出微友、文友、校友、学友、幕友是何友之前，就先修炼定力，不悲不喜。确定他是君子，再去分享快乐、分担痛苦，不为迟。

（摘自2025年4月7日《今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