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雪梅
在家乡永昌这座小城,老辈人嘴边常挂着一句话:“重阳不登高,腿脚不轻巧。”每到重阳节,家家户户总要抽出半日空闲,搀着老人,牵着孩子,到附近的山上走一走。
清晨,我们一家人到了武当山脚下,沿着石阶小路往上走。父亲走在前面,脚步虽比以前慢了许多,但还算稳当。
半道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拄着拐杖歇脚,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眯着眼认了半天,忽然笑了:“老田!”父亲也打着招呼:“老周!你腿脚还好!”两人在路边石阶上坐下,聊起了乡下的老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哪家老人走了……说着说着,都不言语了,只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呜呜声。歇了会儿,父亲和他道别,继续向上爬去。路边的树上,成群的麻雀停在上面啄食,人走近了也不飞。金灿灿的野菊花,散发出苦中带甜的香气,让人心里清亮无比。
登高的习俗,我从小就听父亲说过。东汉时有个叫桓景的人,拜师费长房学道,有一年师傅告诉他,九月初九他家里会有灾祸,赶紧回去让家里人做绛囊,盛茱萸系在手臂上,登高饮菊花酒,灾祸可消。桓景照做了,傍晚回家,看到院里的鸡犬牛羊全死了,家里却人人平安。打那以后,九月初九登高避灾的习俗便传了下来。父亲讲这故事时,总把茱萸说成“朱玉”。我问他什么是茱萸,他就从衣袋里摸出几粒暗红色的果子来,说“就是这个,戴着它,邪气不近身。”
一路上,不时会看到老两口互相搀着慢慢走的,儿子扶着老母亲上台阶的,小娃娃骑在父亲脖子上、举着风车咯咯笑的。山道上有人支了桌子,摆着自家酿的黄酒,招呼着售卖。有位妇人坐在石墩上,面前的竹篮里摆着重阳糕,母亲买了几块,分给我们。
山顶的亭子里,早有人铺开了宣纸。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饱蘸浓墨,悬腕写下“重阳”二字,笔力遒劲,围观的人拍手叫好。旁边,拉二胡的是一位瘦高老人,弓弦相拂,满山的秋色似乎都跟着震颤;几个阿姨在唱小曲儿,声音清亮亮的。站在亭子边往下看,整个县城尽收眼底。楼房鳞次栉比,却不显得拥挤,山把一切都揽在怀里。
下山时,已近晌午,太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满山的秋色照得透亮。路边的火棘果红得耀眼,摘一颗尝尝,酸中带涩,涩后回甘。母亲说:“你小时候一到重阳就吵着要上山,其实哪是登高,分明是惦记山下的面皮摊。”说得大家都笑了。
路边一丛野菊开得正好,父亲凑着鼻尖闻了闻,没说话。我知道他想起奶奶了。奶奶生前最爱用野菊装枕头,每年秋天都要晒一笸箩。
回到家,父亲泡了一壶菊花茶。干菊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瓣一瓣的。电视里正播着各地敬老活动的新闻,母亲看了一眼说:“敬老么,天天敬才对哩。”
九九重阳,愿年年登高处,都有菊花香,都有故人在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