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62-0001 甘肃日报社出版






        

【影视】

感受高原之上的日新月异

纪录片《高原之上》剧照

纪录片《高原之上》拍摄现场

纪录片《高原之上》剧照

纪录片《高原之上》剧照

纪录片《高原之上》分集海报

李剑兵

编者按 大型纪录片《高原之上》近日在央视纪录频道(CCTV-9)黄金时段播出。

该片作为甘肃省艺术基金2024年度资助项目、内蒙古自治区重点文艺扶持项目、青海省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精品创作重点扶持项目,创作摄制历时三年,主创人员深入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内蒙古高原,跟踪记录返乡青年、能源建设者、科研人员、生态管护员、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等20多位奋斗者的工作、生活轨迹。纪录片以《我的故乡在等我》《追风聚光我在行》《我和老外做买卖》《山河之间我的家》《我们也有新绝活》《高原之上的歌谣》6集篇幅,多维度展现了高原之上日新月异的喜人变化。本版编发该片总导演创作手记,以飨读者。

高原之上正在发生新故事

《高原之上》播出后,我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不是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后的轻松,反而是遗憾。这让我重新想起了三年前,为什么会起心动念拍这部片子。

1935年,26岁的范长江以《大公报》‌旅行记者的身份开始了一次漫长的西北之行,在当时极为艰苦的交通条件下,走进不同城市、村庄和普通人的生活,一路采访,一路写作,最终成就了中国新闻史上著名的《中国的西北角》。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读到这本著作的时候,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范长江笔下的西北,是20世纪30年代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后来我常常想,范长江为什么要用那么长的时间、走那么多地方,去认识当时很多人都十分陌生的西北角?大概是因为那里正在发生一些值得被整个中国乃至世界看见的事情。

事实上,《高原之上》最初的片名就是《中国西北角》。九十余年过去了,如果范长江先生今天重新走一次“中国西北角”,他会看到什么?他可能坐上高铁穿过祁连山,看见高速公路、风电场和光伏基地;在广阔的高原之上,看见许许多多的数据中心昼夜运行;山河依旧,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经不再是九十年前的模样。2024年,我就产生了一个想法:今天正在快速发展的西北,应该有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像。不是为了和范长江先生的《中国的西北角》作某种简单对应,而是因为近一个世纪后,我们同样面对着一个值得被重新认识的西北。所以最初策划的时候,我想拍的是“今天的中国西北角”,后来片名改成了《高原之上》,最初的命题也有所拓展。

为了寻找答案,我们奔赴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和内蒙古高原,跟随二十多个普通人工作、生活,拍下了很多生动的故事,可真正回头看时,觉得我们拍到的只是今天中国西北很小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越拍越觉得自己不了解这片辽阔而又壮美的山河大地。

我生在内蒙古高原、长在黄土高原,一直在高原之上工作,自认为很了解脚下这片土地。黄土、戈壁、草原、雪山,这些景象从小就在我的生活里,这方地域人的性格、生活方式、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我觉得很熟悉,也有自己的理解和思考。可是拍了《高原之上》后,我开始怀疑这种“熟悉”,熟悉一个地方,并不等于真正理解一个地方。

一直以来,我们都习惯用已有的经验去认识故乡,就像许多人每每说到西北,说到高原之上,就会想到苍凉、辽阔、坚韧,想到雪山、草原、大漠,可能也会想到资源、能源、生态屏障,这些都是真实的,可今天真正发生在高原之上的故事,远比这些词语复杂,也远比这些词语精彩,这也是我拍摄《高原之上》最大的感受。

对于很多生活在东部或者大城市的人而言,西北首先意味着遥远,地理上的距离,很容易慢慢变成心理上的距离,尤其在过去交通不够便利的情况下,一个人从东部来到河西走廊、青藏高原或者内蒙古草原,真的是一次漫长的旅行。

而几千年来的文学书写,又不断强化着这种想象。“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春风不度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这些诗句塑造了中国人的文化记忆,也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人们对这片苍茫土地的审美印象。而后,摄影、电影、电视作品也不断重复并加深着这种视觉印象,久而久之,高原之上似乎天然就应该是这样的:辽阔、粗粝、遥远、安静。

这些当然都是,但不全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地理标签和大众对这片跨越西北、华北、东北广袤地域的文化想象交织叠加,形成了一种认知时间差:我们看见的是今天的山河,却依旧习惯用过往的刻板印象,去理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真正开始拍摄《高原之上》以后,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时间差在迅速扩大。西北的山河没有改变,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使用的技术、面对的问题、与世界发生联系的方式,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以我们真正需要重新认识的,也许并不是这里的山河,而是这里正在进行的生活。

视点最终聚焦在人物身上

拍摄前,我们曾经设计过很多宏大的主题,比如生态文明、新能源、新质生产力、乡村振兴、民族交往、国际贸易……这些概念每天萦绕在脑子里,但开始拍摄后,我慢慢发现,镜头真正愿意停下来的地方,是一个个鲜活的普通人。

龙羊峡的曾巴船长第一次做直播,直播间里人不多,但他紧张甚至有些笨拙。一个常年驾船在水上穿行、面对游客侃侃而谈的人,面对手机屏幕的时候,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他唱起了歌,把镜头缓缓转向龙羊峡,转向他熟悉的湖水、峡谷和虹鳟鱼,慢慢讲起自己的生活。我觉得,那一刻格外动人,不是因为他完成了多么伟大的事情,而是他发自内心,想让更多人看看自己的家乡。

锡林郭勒草原上的女孩孟根陶丽,婉拒了北京职业马术俱乐部的邀请回到故乡。她说,自己是一个离不开草原的孩子,但“回到家乡”说起来很容易,甚至很浪漫,可真正回到草原以后,她要直面喂养马匹的草料采购和俱乐部运营的琐碎现实,还要承受别人对她选择的不解。我们跟她拍得越久,越觉得“返乡创业”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其真正的核心是一个年轻人内心的叩问:究竟想过怎样的人生?她可以留在北京,也可以回到草原;可以接受别人认为更稳妥的生活,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开始。她们无疑是幸运的,即使选择返乡,如今的故乡也能托举起越来越多新的可能。

还有三江源的格保,一场大雪之后,他心里牵挂着草原上的几只猎隼;桂娟一次次进入祁连山,她想探寻一滴水究竟从何而来;周学飞为了一项实验苦等七年,好不容易等到实验启动,却被一枚小小的角阀挡住脚步;旅德青年钢琴家汤声声在果洛工作五年,快要离开的时候,她最担心的不是别人还记不记得她,而是这里的孩子们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唱歌。

这些都是细碎的小事,一场比赛、一次故障、一笔订单、一场大雪、一次实验、一次告别,可当这些小事叠加在一起,我才意识到:时代从来不是抽象的,所谓时代,就是普通人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拍摄期间,我对这部片子有了新的理解。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走进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内蒙古高原,敦煌、青海湖、青甘大环线、乌兰哈达火山、呼伦贝尔大草原……每到旅游旺季,公路上的自驾车辆越来越多,年轻人在社交平台上分享雪山、草原和羊群,过去很多人一生可能都不会抵达的地方,今天已经成为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认识一个地方,首先需要抵达。走进敦煌,才能读懂为何一座沙漠边缘的城市,留存着如此丰富的文化遗产;站在青海湖边、进入草原深处,很多原本停留在书本上的地理名词,才会变成真实可感的体验。但从纪录片创作者的角度,我常常想:当越来越多的人抵达高原以后,我们还能让他们看见什么?旅游让人看见风景,而纪录片,应该努力让人看见风景背后的人。

游客来到龙羊峡,看到的是湖水、峡谷和一盘虹鳟鱼,而我们的镜头,希望让人们看到曾巴这样的人,看见这位船长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的故乡;自驾穿越草原的人,看到的是马群和落日,而我们想让他认识孟根陶丽,读懂这个年轻姑娘为什么从北京重返故乡,看到她和马匹如今的生活。人们经过祁连山,总会感叹雪峰的壮丽,但桂娟和她的同事牵挂的,是冰川、水源以及未来河西走廊的百姓怎样用水;来到察尔汗的游客,会惊叹盐湖的颜色,但在漂亮的风景背后,是一群新时代的工艺师正在潜心研究,怎样从高镁锂比的卤水中更加高效地提取出锂。

这就是旅游和纪录片之间非常有意思的相互映照。旅游解决的是“我想去看看”,纪录片或许可以继续追问:“我究竟看见了什么?”风景让人抵达这里,人的故事才能让人们理解这里。

可以说,持续升温的文旅热潮,正在帮助人们打破关于距离的固有想象,而纪录片应该努力打破关于时间的刻板印象,让人们看见,这片古老、辽阔甚至有些苍凉的土地,并没有停留在过往,它正在随时代一起向前走。也许更值得思考的是,我们抵达这里,能不能真正理解这里。

现实永远跑在镜头前面

去年国庆节过后,纪录片进入了紧张的后期剪辑中,当时大家形成共识:《高原之上》不会用宏大的语言解释一方地域,因为真正的现实,本来就体现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年底粗剪完成后,我发现还有很多内容没有拍到,比如我的故乡乌兰察布,在片子里几乎没有真正展现,这是我非常遗憾的一件事。

这些年,乌兰察布发展得非常快。过去提起内蒙古,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煤炭、草原。今天,风和阳光已经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资源,但故事并没有停止在“发电”环节。包括我的家乡在内,甘肃、青海、宁夏、新疆等西北越来越多的地方都在思考:丰富的绿色能源,能不能不只是送出去,而是在当地完成更多价值转化?能不能让绿电转化成算力,以算力支撑人工智能、数字产业,培育新的生产方式。

而这一切发展得比我们想象中更快。一些地方已经开始把“能不能”的疑问落地成现实,绿电、算力、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正在形成新的联结,这背后是一场更深刻的变化:新能源,正在重新定义一个地方的发展前景。

在过去,地理位置似乎决定了一个地方距离市场的远近。如今,数字世界正在重新解释“距离”:过去,西北丰富的能源需要通过绵延千里的特高压输电线送往东部。而现在,一部分算力任务,可以在能源所在地处理。这场变革究竟会给西北带来什么、能给高原之上带来什么,我们现在可能还无法完全回答,但它正在发生。

遗憾的是,这些变化,我们还远远没有拍够,有一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拍。也许再过三年、五年回头来看,如今我们认为很新鲜的事物,已经成为高原上的日常。

这也正是现实题材纪录片最让我着迷、同时也最让我焦虑的地方——现实永远跑在镜头前面。当你终于理解一件事情的时候,它或许已经开始发生新的变化,所以一部纪录片永远不可能真正“留存”一个时代,它只能在某个时间点上,按下录制键。

这里的精彩还没有讲完

作为一名纪录片工作者,我真切地希望,人们谈起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内蒙古高原,不只是谈论它壮阔的风景和厚重的过往,还要关注它当下的实践和未来的发展方向。

这片土地依然辽阔,但很多影响未来发展的故事,正在这里发生,甚至有些变化,正在通过新能源、贸易和技术等,影响远方,影响中国,也影响世界。

这大概是拍完《高原之上》,我对这片土地全新的认识——这里从来不只是一方地域,它正在成为能源转型、生态治理、科技创新、文化传承等时代命题的重要实践大舞台,而生活在这里的人,才是这里真正的主角。

随着这部纪录片的播出,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只是打开了一扇通往高原之上的大门,门后面还有很多人、很多地方、很多正在发生并值得被我们记录的故事。

我希望这部片子能够让人们产生新的好奇:原来今天的高原之上是这样的,原来高原之上还生活着这样的人,原来这里正在发生与每个人都有关的事情。

对我而言,这可能是《高原之上》最重要的收获:这片土地不是一个因为熟悉就能够理解的地方,它永远在变化,永远有我们没有看见的一面,值得我们一次又一次重新出发去发现。

《高原之上》留下了许多没有来得及拍摄的遗憾,也许这些遗憾会提醒我,高原之上的故事,还远远没有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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