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金娟
山野风物,皆有熟期。杏子泛黄,柿子凝红,是果蔬成熟的信号;而深山蜂箱里的蜜浆盈满巢脾,缓缓漫溢、欲淌未淌之时,便是山里的蜜糖,可以割了。
今夏山村的蜜糖如期成熟。恰逢张五哥家割蜜,特意邀我上山拍摄视频,为农家土蜜拓宽销路,让更多人尝到深山里的甜。
进山的路九曲回环,依山蜿蜒。车行至山顶,弃车步行,一条繁花簇拥的小路蜿蜒向前,草木葱茏,花香萦绕。行至院落门前,张五哥夫妇与帮忙的乡邻已穿戴好防蜂帽,有条不紊地忙着割蜜。一只大号塑料桶静静立在院中,盛着澄澈金黄的新蜜。桶口架着圆形滤网,细细筛去剥落的蜂蜡碎渣。几只小蜜蜂落在蜡渣间,细细蠕动、辗转摸索,执着地找寻归巢的去路,笨拙又可爱。
张五哥俯身掀开蜂箱,小心提起一块巢脾,手持细软毛刷,轻轻拂去巢脾上密密麻麻的蜜蜂。温顺的蜂群缓缓散开,他将满载蜜浆的巢脾递到树荫下帮忙的丁大叔手中。丁大叔托着大铁盆,捏一柄细长刀具,小心翼翼削去巢脾表层凝结的蜂蜡。
五嫂在一旁轻声叮嘱:“别削得太干净,留一角蜜脾,给蜜蜂吃。”简单的话语,藏着山里人世代恪守的温柔与分寸,取之于自然,亦善待于生灵。
削去蜂蜡的巢脾,交到其他人手中摇蜜。巢脾稳稳固定在摇蜜机内,随着齿轮轻转、机身轻震,金黄透亮的蜜浆缓缓脱离巢房,丝丝缕缕汇聚,静静汪在桶底,澄澈温润,不染一丝杂质。随后,由两人合力抬起摇蜜桶倾斜倒蜜,浓稠的蜜浆顺着桶壁缓缓流淌,初时潺潺成流,及至最后,细如发丝却连绵不绝,一线垂落,晶莹透亮。这是山野馈赠的诚意,也是农人用心守护的成果。张五哥眉眼间满是骄傲:“这才是真正的好蜜!甜度够、浓度足,细成丝线也不会断。”
张五哥的家,隐于青山深处,清净悠然。院外是层层叠叠的田地与繁茂林木,院内草木葱茏、繁花有致。一架紫藤爬满院墙、攀至屋顶,碧叶层层叠叠,荫蔽一方小院。彼时花尚未开,仅凭满架浓绿,便足以想见暮春时节紫穗垂帘、满院芬芳的盛景。
五十余个木质蜂箱整齐排列在院畔,静立山间。数万只蜜蜂穿梭于深山万花丛中,采撷百草花蜜,日夜劳作,终把满山芳华,酿成这一罐罐温润甜香。
一箱又一箱巢脾摇尽,一桶又一桶新蜜盛满。夕阳西下,暮色渐暗,割蜜落幕。张五哥热情挽留众人进屋小坐。五嫂端来新酿的蜂蜜与干净杯盏,张五哥娴熟地为每人舀上一勺金黄蜜浆。
这山间的蜜糖,澄澈纯粹,一口下去,清甜醇厚。它藏着农人劳作的赤诚,裹着山村烟火的温柔,熟得坦荡,甜得安然,氤氲着动人的烟火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