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永明
兰州的白露,是黄河绵长的水汽,晨昏凝结,落在岸堤、草尖与城市的烟火里,清冽、温润,带着独属于初秋的风骨。
我是喝黄河水、依黄河岸长大的孩子。每至白露前后,兰州的清晨总笼着一层薄雾,袅袅娜娜浮在河面,似轻纱漫卷,似幽梦轻垂,像人间藏起的细碎心事,轻轻铺展在奔流不息的黄河之上。这雾气,是黄河的呼吸,是金城初秋最温柔的序曲。日出之前,它们贴着水面缓缓游走,慵懒柔软。待朝阳破云而出,薄雾便缓缓散去,了无痕迹。
年少时不识节气深意,只懵懂知晓,白露至,兰州的秋凉便真的落了地。最难忘的,是院子里母亲悠长的叮嘱:“白露了,别光着脚丫子乱跑!”
那时年少顽皮,不解这寻常节气里的规矩,总觉得赤脚踩泥土、踏青草最是自在。年岁渐长方才懂得,白露凝霜,晨露浸骨,秋日的露水早已褪去夏夜的温润,凉得透彻。原来,母亲一句朴素的叮嘱,从祖辈口耳相传,顺着黄河流水代代绵延,不是刻板的约束,而是烟火人间最质朴的守护,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智慧。
经年白露,我总爱清晨登临白塔山。山不巍峨,却足以俯瞰兰州城。滔滔黄河穿城而过,如一条绵长玉带,将一城烟火温柔拆分。立在山巅看晨景,最是治愈。晨露沾满山间野草,层层叠叠,在初升的晨光里熠熠生辉,似散落的碎银,又似光阴滴落的泪滴。俯身轻触草尖,露珠顷刻碎裂,凉意浸透指尖。原来白露的露水,是时光的模样,澄澈纯粹,却转瞬即逝,看得见、摸得着,终究留不住。
山上,比城里更清寂,更有秋的深意。秋风掠过,草木悄然褪尽盛夏的浓绿,浅浅泛黄,不露萧瑟,只悄悄铺展初秋的层次感。一山清露,一城烟火,一河奔流,让兰州的白露,既有西北的开阔坦荡,亦有烟火人间的温柔细碎。
多年前的这个时节,一个清晨,我在山间偶遇一位老者。他独坐青石之上,不赏草木,不观山色,只静静望着脚下奔流的黄河,默然不语。山间风轻,露重草青,良久,他轻声开口:“白露了,该收枣了。”
我循声望去,山下农家院的枣树早已缀满红果,串串红枣坠满枝头,热烈明艳,装点着微凉的秋日。老者说,年少时节,每逢白露,母亲便带着他打枣、晒枣。新鲜的红枣洗净晾晒,干透封存,便能暖一整个寒冬。后来母亲离去,岁月更迭,唯有院里的枣树岁岁如期,静待采收。
他望着黄河缓缓轻叹:“枣树知时节,白露至,便不负秋光。可人总贪心,总以为岁月漫长,来日方长。”
寥寥数语,道尽节气深意,也道尽人间寻常遗憾。那一刻,立于山间,俯瞰一城秋光、大河流淌,我忽然读懂:白露从不是简单的时序更迭,而是岁月的温柔提醒。它提醒万物,秋实已至,当收则收、当藏则藏;它提醒世人,时光匆匆,韶华易逝,珍惜当下、不负流年;它更让我读懂,母亲那句岁岁回响的“别光脚”,从不是琐碎唠叨,而是藏在烟火里、融在岁月中的深沉爱意。
后来我远赴南方求学,辗转异乡,看过别处的白露秋色,才深知故乡节气的独一无二。南方的秋来得迟缓、去得温柔,草木常青,繁花未谢,少了初秋的清冽分明。纵然白露当日,依旧绿意盎然,全无秋的质感。每至白露,我总会想起兰州,想起白塔山的草尖清露,想起山间老者的轻言细语,想起母亲岁岁不变的叮嘱,那是故乡刻在心底的印记。走遍千山万水,看过万般秋光,最念的,依旧是家乡的清欢安然。
今年白露,我重回兰州。白塔山依旧静默伫立,黄河水依旧滔滔东流,山河如故,秋光依旧,只是当年赤脚奔跑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历经岁月沉淀。我静坐山间,看露珠从草尖缓缓滑落,看黄河奔流向东,不舍昼夜。
杜甫诗云:“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世人皆叹故乡月色最明,于我而言,故乡最动人的,是河边的清露,是母亲的叮嘱,是黄河岸边岁岁不变的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