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志桦
泾水萦陇塬,古邑载千秋。在平凉市崆峒区安国镇油坊庄、颉河谷岸的黄土台塬之上,静静矗立着一座尘封三千年的故城遗址——古泾阳。从《诗经》西周纪事定名,到西汉置县入正史,再到北魏设陇东郡、北周更名肇启平凉,古泾阳一地串联起先秦地缘聚落、秦汉郡县治理、北朝区划革新、隋唐后世沿袭的完整脉络,既是古代西北边防经略、丝路东段商贸融通的战略支点之一,也是陇东文脉滥觞、乡土乡愁存续的重要载体。
一
《诗经·大雅·江汉》载:“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王命召虎,式辟四方……至于泾阳。”西周宣王时期,大臣召伯虎奉命西征,平定西戎、经略陇右,兵抵泾水北岸,泾阳由此定名,取泾水之北、水北为阳的传统地理命名方式,精准贴合上古地理规制。
清代史学大家顾炎武在《日知录》中专门考据佐证,《江汉》篇所记泾阳,即为泾河上游陇东核心地带,即今平凉崆峒安国镇故城遗址,纠正了后世混淆陕西泾阳与陇东泾阳的史学谬误。先秦无州县建制,此地为周王室管控西陲、安抚戎狄、联通西域的前沿军政据点,是中原文明与西北游牧文明交融的第一道缓冲地带。
后世文人咏泾陇风物,多溯源此地。唐代诗人陶翰《早过泾阳》诗云:“早岁觅行役,逶迤至此泾。川光净残夜,山气肃清秋。”诗中泾阳,正是古泾阳属地,写尽此地泾水含韵、塬岳凝肃的边塞风貌,印证了此地自古为东西行旅要道、丝路必经节点的地理特征。
二
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朝廷拆分北地郡,新设安定郡,完善西北郡县治理体系,正式设立泾阳县,治所即今崆峒区安国镇泾阳故城。《汉书·地理志》明确记载:“安定郡,户四万二千七百二十五,口十四万三千二百九十四。县二十一:高平、复累、安俾、抚夷、泾阳……”这是古泾阳正式纳入国家法定行政区划、载入官修正史的铁证。
古泾阳是汉代安定郡核心属县之一,建制早、地位重、区位险。此地扼守颉河谷口、泾河上游,是关中通往河西、朔方、固原的咽喉要塞,承担屯垦戍边、物资转运、丝路通商的多重职能。汉代在此推行移民实边、寓兵于农的治理政策,将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礼制文化、郡县制度落地陇右,彰显了大一统王朝因地制宜、以点控面、稳边兴民的治理智慧。
故城现存汉代夯土城垣、壕沟遗迹,夯层规整、形制清晰,与《汉书》《平凉府志》记载完全吻合,实现文献史料与实物遗存的双向互证,是研究汉代西北区划建制、边防体系、丝路早期开发的活态地名化石。
北魏时期,古泾阳建制迎来历史巅峰,朝廷在此正式设立陇东郡,治所固守泾阳故城。据《魏书·地形志》及清代《平凉府志》考证,这是陇东二字首次纳入国家级行政区划名录,奠定了其陇原腹地的枢纽地位。魏晋南北朝时期,政权更迭频繁,北方战乱不休,陇东区划几经废置、裁并、迁移,唯独泾阳故城持续作为郡县级治所存续,从未废弃。
三
古泾阳最核心、最独家的区划价值,在于它是平凉地名与建制的诞生原点,史料可考、方志定论、学界公认。唐代李吉甫编撰的全国地理总志《元和郡县志》卷三精准记载:“原州平凉县,本汉泾阳县地,今县西四十里泾阳故城是也。”这是唐代官方对平凉起源、泾阳区位的权威定论,也是后世相关史学研究的核心依据。
北周建德元年(公元572年),武帝宇文邕大刀阔斧整顿天下混乱区划,裁撤北朝冗余州县,在汉泾阳县、北魏陇东郡故地,即今崆峒区安国镇区域,新置平凉县,隶属原州总管府。这是历史上平凉二字首次作为官方县级建制名称亮相,寓意平定凉国、安定陇右,承载着王朝平复战乱、稳固边疆、一统疆域的政治愿景。
北宋乐史所著《太平寰宇记》进一步佐证史实:“平凉县,建德元年置,属原州,取平定凉土为名。”从先秦泾阳地缘地名,到汉代泾阳县,再到北魏陇东郡、北周平凉县,一地历经四朝迭代、三变建制,完整见证平凉政区从萌芽、发展到定型的全过程。无古泾阳,便无古平凉,这处小众乡野古邑,是平凉千年建城史、区划史的真正源头。
四
隋唐之后,随着陇东局势稳定、丝路商贸繁盛,平凉县治逐步东移至今平凉城区,古泾阳自此退出官方政治中心,由郡县城治蜕变为乡土古地,隐匿于田垄沟壑之间。虽建制降级、声名渐隐,但此地依旧是丝路古道、边防要隘,千年屯垦戍边、商旅往来、民族交融的历史深深扎根乡土。
历代文人西行过陇,多驻足此地、题咏抒怀。唐代诗人李益久居陇东,其《从军北征》中“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的边塞意境,正是以泾阳古地、颉河边关为实景创作;宋代诗人张舜民西行过泾阳古道,留下“泾水桥边路,风沙塞北天”的诗句,描摹出古泾阳丝路古道、边塞苍茫的独特风貌。这些传世诗词,为古地名赋予了浓厚的文学底蕴与时代印记。
老辈人口口相传故城繁华、驿道旧事、戍边轶事,保留着老泾阳、古县址的专属方言称谓,田垄、残墙、古泉、旧道皆是乡愁载体,留存着原生态的陇东农耕民俗、边关文化、丝路记忆,成为区别于商业化名胜地名的纯粹乡土文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