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特约撰稿人 邢耀龙
渥洼池为天马的故乡,位于敦煌市南湖乡东南4公里的黄水坝水库一带,由众多泉水汇成,碧波荡漾,别具佳色,又名寿昌海。据敦煌遗书记载,汉武帝时有一名叫暴利长的囚徒屯田敦煌时,设计捕捉到一匹骏马,献与汉武帝,汉武帝见其马体态魁伟,骨骼非凡,以为是他最尊崇的太乙神赐给他的宝马,起名为太乙天马,并作太乙之歌。从此,渥洼池同“天马”一举成名。
海昏侯墓与天马遗珍
2011年3月,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大塘坪乡传来一则令人震惊的考古发现,这一发现立即引起国家文物局高度重视,经报请国家文物局批准,由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南昌市博物馆、新建县博物馆等文博单位组成考古队,对墓葬进行抢救性发掘。经过历时数年的系统考古工作,这座规模宏大的墓葬主人身份终于水落石出——他就是历史上颇具传奇色彩的海昏侯刘贺。
刘贺是汉武帝之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在汉昭帝去世后,汉宣帝即位前短暂即位,后被废黜,是西汉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之一。其跌宕起伏的人生轨迹,与西汉中期政治风云紧密相连,尤其与权臣霍光密切相关。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汉昭帝驾崩,因无子嗣,朝廷不得不从宗室子弟中择立新君。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与群臣商议后,选择时年十九岁的昌邑王刘贺继承皇位。
然而刘贺即位后的表现令群臣大失所望。据记载,在先帝灵柩停于前殿之际,刘贺竟在后殿“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这种有违礼制的行为引起朝野非议。更为严重的是,刘贺在短短二十七天内竟下达了1127条诏令,大量提拔昌邑旧臣,严重冲击了既有的政治秩序。霍光迫于压力,召集群臣商议,最终以“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为由将其废黜。在位仅二十七日的刘贺被贬回昌邑故地,史称汉废帝。
值得深思的是,被废后的刘贺在封地内的表现颇为耐人寻味。据《汉书·武五子传》记载,汉宣帝即位后,对这位叔父始终心存戒备,特命山阳太守张敞密切监视。张敞在密奏中描述:“故王年二十六七,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并称其“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这些记载虽带有主观色彩,却反映出刘贺在政治高压下的生存状态。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汉宣帝下诏封刘贺为海昏侯,移居豫章郡。
2011年开始发掘的海昏侯墓,为我们理解这位人物提供了珍贵实物资料。
海昏侯墓的考古发现具有多重学术价值。首先,这是我国迄今发现的保存最好、结构最完整、功能布局最清晰的西汉列侯墓园。墓园由墓葬本体及祠堂、寝殿、厢房、墓园墙、道路和排水系统等各类建筑基址构成,总面积达4.6万平方米。这种完整的墓园布局为研究汉代列侯葬制提供了重要实物资料。
考古工作者在墓中发现了大量珍贵文物,其中最具学术价值的是五千余枚竹简。经初步整理,这些竹简内容涵盖《论语》《易经》《礼记》《孝经》及多种医书、农书等典籍。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论语》简牍中出现了一些与传世版本不同的文字,为研究儒家经典传承提供了新材料。
在出土的各类文物中,金器数量尤为惊人,总重达115公斤。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造型独特的“马蹄金”。这种椭圆、底凹、中空的黄金制品,其渊源可追溯至汉武帝时期敦煌的一段往事,与西汉政治文化有着深刻联系。
渥洼池天马故事
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一位来自敦煌,名为暴利长的人携一匹骏马来到长安觐见汉武帝。
暴利长本是南阳郡新野县的县吏,因为犯了罪,被官府发配到数千里之外的敦煌。
河西走廊刚刚被霍去病从匈奴手中夺来,当时敦煌未置郡,隶属于酒泉郡,为了建立军事重镇和居民点,朝廷会把一些贫民和犯人输送到敦煌屯田。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来到敦煌种地。
新野县位于秦岭的南麓,这里不仅地势平坦,而且降水量十分丰富,所以有发达的农业。在新野的时候,暴利长就是个种田的好手,他被发配到敦煌时,被县吏安排到水源丰富的渥洼池旁开垦荒地。
有一天,他刚干完田里的农活,打算在田地旁大树下休息一会儿时,一群野马来到渥洼池边饮水。敦煌原本就是匈奴人的牧场,渥洼池周围的湿地常常会看到成群的野马嬉戏和饮水的场景,因为对这样的情景司空见惯,暴利长便没有在意,仍旧惬意地躺在树下乘凉。
忽然,他发现野马群中有一匹神采奕奕的马,这匹马身躯高大,浑身雪白,四蹄黝黑。渥洼池常见的野马以棕色和红色居多,如白练一般的马站在马群中时,好像是一匹下凡的天马。
看到这匹马的时候,暴利长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他早就听说了皇帝对马的爱好,如果能够捕获这匹马,并把它包装成天马献给皇帝,皇帝肯定能赦免自己的罪。当暴利长绕到马群的后面,猛然朝着马群扑过去的时候,马儿受惊,一下子逃远了。
回到家,他一直为自己的心急而后悔。要是还能再次遇见天马就好了,他这样想着,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继续来到渥洼池旁的田里干活,中午时分他在大树下休息。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传过来,他急忙躲在树后观察,昨天的马群又来到渥洼池边喝水,那匹白马也在其中。
原来,这方圆几十里,只有渥洼池有清澈的池水,白马每到中午就会来到这里饮水。他受到了稻草人的启发,想出来一个主意。暴利长在田埂上割了一大捆芨芨草,回家的当晚就开始扎草人。暴利长把自己的一件旧衣裳穿在草人的身上,还在草人的手里插上一根套马杆,乘白马还没有来到渥洼池边喝水的时候,就把草人插在池水旁。
中午时分,白马又和众多野马来到渥洼池边喝水。刚走到水边,猛地发现池边上站着一个手拿套马杆的人,马儿们吓得回头就跑。跑了几里后,它们发现并没有人追过来。口渴难耐的它们绕到池水的另一边喝水,发现池水对面的那个人一动不动。
当马群再次来到池水边喝水,它们又看到了那个人,此后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时间一长,白马的警惕性就减弱了,马群们喝水的地方渐渐离草人越来越近。胆子大的野马发现了草人身上的芨芨草,甚至开始啃食露出衣服的长草,白马也渐渐习惯了草人的存在。
过了些天,暴利长起了个大早,他搬掉渥洼池边的草人,给自己的身上绑了些许芨芨草,抹上了一些马粪,又穿上草人穿过的那一套衣服,然后手拿套马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白马到渥洼池喝水。
白马如期而至,朝着草人欢快地走过来。暴利长屏住呼吸,双手紧握着套马杆等待着。只听蹄声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就在白马靠近的时候,暴利长的套索勒住了它的喉咙,白马终于到手了。
当地官员将此事奏报朝廷后,汉武帝亲自接见暴利长。据《史记·乐书》记载,武帝得此马甚喜,认为这是天降祥瑞的征兆。这匹被称为“天马”的骏马被饲养于上林苑中,为皇家御马。
马蹄金的深意
后来汉武帝封禅泰山时获得黄金,为纪念“渥洼水出天马”的祥瑞,特命铸造马蹄状黄金。《汉书·武帝纪》将这种特殊形制的黄金称为“马蹄金”。从出土实物看,马蹄金底部多刻有“上”“中”“下”等字样,可能表示等级或重量。这种特殊形制历经演变:唐代为便于铸造改为实心;宋元时期形制更加规整;元代始称“金元宝”,成为后世金银元宝的雏形。
马蹄金的铸造蕴含着深刻的政治寓意。天马作为政治性瑞兽,它是一种交通工具,所以代表着德行天下,也代表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显然是一种皇帝对诸侯王的警示。西汉自高祖以来,有不少诸侯王反叛中央,导致身死国灭。公元前154年,汉朝就发生了著名的“七国之乱”,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昂、胶东王刘雄渠等七个刘姓宗室诸侯王拒绝削藩,以“清君侧”的名义联兵反叛,后被周亚夫平定。
汉武帝在位期间,因谋反、矫命等罪名被惩处的诸侯王接连不断。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仅“酎金夺爵”事件中就有106位列侯因所献黄金成色不足而被削爵。太始二年(公元前95年),武帝下令铸造马蹄金分赐诸侯,其政治警示意义不言而喻。
海昏侯墓中出土大量马蹄金,应与这一政治背景密切相关。虽然刘贺已被废黜,但其曾居帝位的历史不容忽视。汉宣帝赏赐大量马蹄金,既示恩宠,更含警示。
天马传说的历史意义
关于渥洼池天马的传说,需要置于特定历史背景下理解。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军夺取河西走廊;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置酒泉、张掖郡,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始置敦煌郡。此时正值汉朝开拓西域的关键时期,良马作为重要军事物资,其战略意义尤为突出。《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天子发书《易》,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这说明天马传说与汉武帝经略西域的战略布局密切相关。
天马传说恰逢其时,为经略西域提供了天命所归的舆论支持。汉武帝曾作《天马歌》,诗中有“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意思是神马来自天赐,它体貌不凡、不远万里而来,投效王庭,意味着天下臣服。此后,天马成为汉王朝的一个鲜明的政治符号,被汉武帝不断提升它的政治性作用。
为纪念天马故地,汉朝在敦煌郡下设龙勒县。古代一般把天子之马叫龙,龙勒的意思就是“天子之马的笼头”,马笼头则是制服天马的宝器。天子之马作为坐骑,代表着臣服,所以才有了汉武帝铸马蹄金的故事。今天的敦煌市南湖乡仍存有渥洼池遗迹,成为这段历史的地理见证。
从考古发现看,在敦煌地区的汉代遗址中曾发现多处与养马相关的遗迹。这些发现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说明敦煌地区在汉代是重要的养马基地。龙勒县作为天马传说的发源地,在汉代军事防御体系和丝绸之路贸易中都发挥着重要作用。
天马形象在汉代艺术中广泛出现。汉画像石、铜镜、铜器纹饰中常见天马形象,其中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铜奔马更是将天马意象推向艺术巅峰。这些艺术品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共同构建起汉代天马的文化图景。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天马意象在汉代文学作品中也有着生动表现。除了汉武帝的《天马歌》外,在汉赋中也能见到对天马的赞美。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描写:“天马徕,从西极,经万里,归有德。”这些文学作品不仅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尚,也体现出天马意象已经深入人心,成为汉代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段跨越千年的天马传说,通过文献记载与出土文物的相互印证,不仅帮助我们理解汉代政治、经济与文化的复杂关系,更揭示了中国古代治理的智慧。从渥洼池到海昏侯墓,从天马传说到马蹄金,这些珍贵的历史遗产,至今仍在向我们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