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祖

家训，是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它最早可追溯到西周时期，可谓源远流长。一般认为，家训发轫于先秦，定型于两汉三国时期，在两晋至隋唐时代完善成熟，于宋元明清时期达到繁荣。家训又称庭训、庭诰、家诫、家范等，一般是父祖对子孙、家长对家人、族长对族人的训示与教诲，以及兄姐对弟妹的告诫、夫妻之间的嘱托等。

最早的家训著作，大概要数《颜氏家训》，是由北齐文学家、教育家颜之推所著，其论述修身、治家、处世、为学之道，奠定了中国传统家训的基本范式。此后，历代家训不断涌现，如清代的《郑板桥家书》、《曾国藩家书》，都是家喻户晓的著作，将传统家训推向新高度。现当代家训，最有名的当数《傅雷家书》了。

《周易·蒙卦》云：“蒙以养正，圣功也。”可见古人对儿童启蒙教育的重视。古人说，“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

可以说，一个人的成功，除了天赋，其实就四个字：家学、师承。读《傅雷家书》也能感觉到这种文化的余脉。比如，我们阅读民国学者传记，发现他们大多从小就可以看到古代书画大师的真迹和古代典籍的优秀版本，并能得到当时大家的亲自指导，比如章太炎、刘师培、梁启超等。其实，那些杰出的作家，也都有着良好的家教，比如鲁迅、郭沫若、茅盾、曹禺等。

中国人非常重视家学、家教、家训。古代家训，几乎都是用文言文写成的，不太好懂。《傅雷家书》是白话文，但谈的都是高雅文化，如西方古典音乐、中国古代诗文。而如今的“家教”，往往是指雇请老师帮忙孩子提高成绩，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如今教育的普及，有利于普通家庭孩子的成长。

古代家训非常重视孩子的立志和学习。孔孟都很重视学习，荀子也有《劝学》传世。两汉魏晋时期，很多家训都激励子弟立大志、勤读书，因为他们明白，唯有如此才能成大器。诸葛亮对儿子说：“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要求外甥“志当存高远，慕圣贤”。嵇康的《家诫》指出：“人无志，非人也。”《郑板桥家书》告诫孩子要爱惜动物、昆虫，养其“忠厚之情”，读来让人动容。他说：“余五十二岁始得一子，岂有不爱之理！然爱之必以其道，虽嬉戏玩耍，务令忠厚悱恻，毋为刻急也。”他告诫弟弟，不要将蜻蜓、螃蟹作为儿童的玩具，不过一时片刻便折拉而死，不得囚笼鸟儿。他还要求儿子、堂弟和家人对佣人子弟平等相待。“家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不可使吾儿凌虐他。”

通览古代家训，其核心是品格教育，也就是关于“做人”，比如忠孝、礼义、廉耻、仁爱等。古代家训，反复告诉后代做官要清廉，《隋书》说，房彦谦居家，经常为子侄辈讲说督勉，平时讲求素俭，家无余财，“虽致屡空，怡然自得。”他临终时，顾谓其子房玄龄曰：“人皆因禄富，我独以官贫。所遗子孙，在于清白耳。”清廉自守，勿贪勿奢，是家训的重要内容。宋代包拯家诫曰：“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清朝吴汝纶也在《谕儿书》中说：“作官之钱，皆取之百姓，非好钱也。故好官必不爱钱。”

在古代的乡村社会，家训在维系家族团结、处理兄弟妯娌关系等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只是现在基本都是小家庭了，这个方面的内容，发挥作用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古代家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教孩子怎么读书、写作。《颜氏家训》《曾国藩家书》《郑板桥家书》等，都有大量文字教育子弟如何读书、读什么书。这也是儒家教育的重要一环。人生的启蒙读物至关重要。人生的意义主要是靠文化建构的，尤其是那些大师的经典。郑板桥在家书中多次提出，读书要精，不能贪多求快。他认为，精读才可以将书中“微言精义，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所穷”。他以《史记》为例说：“《史记》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为最，而《项羽本纪》中，又以巨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为最。反复诵观，可欣可泣，在此数段耳。若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非没分晓的钝汉！”

读书写作强调“入门须正”，要“取法乎上”，不可误入旁门左道。《颜氏家训》就有专门一章在讲如何写作，里面有很多生动的案例。拙著《家训今绎》对此有详细的诠释。郑板桥在《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五书》中提出“文章以沉着痛快为最”，他亦重视文章的思想性和艺术性。这样的文字，今天读来，仍然意味悠长。曾国藩在训导子侄、诸弟时，关于如何读书之类的内容颇多，他说：“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进德，则孝悌仁义是也；修业，则诗文作字是也。”他认为，德业并进的基础乃是读书。1859年，他在《致澄弟》中写道：“家中读书事，弟亦宜常常留心。如甲五、科三等皆须读书，令晓文理，在乡能起稿，在外能写信，庶不失大家子弟风范。”他告诫子女，不仅要读经书，还要学数学、几何等，提高自己的科学素养，“至于写字，真行篆隶，尔颇好之，切不可间断一日。”对孩子的诗文，他要求很严，不管是古今体诗、古文、骈体文、律赋、试帖诗，“亦宜在二三十岁立定规模。”他说，“学问之道无穷，而总以有恒为主。”“虽极忙，亦须了本日功课”。他很重视读书的效果，认为读书用功不可太猛，但求有恒，好比温火煮肉一般。“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日专而已矣。”

然而，受短视频和一些短平快读物的影响，许多人已经没有耐心阅读经典了。其实，真正的经典，是可以滋养人的。但要读懂，成为你的营养源，确实需要家教，需要童年的良师指导。荀子说：“学莫便乎近其人。”郭嵩焘解释说：“近其人，谓得其人而师之。”梁启雄进一步申述：“惟近君子闻其说，则可以养成尊贵之人格，普遍之知识，而周于世事矣。”

古人除了十三经，或者四书五经这样的儒家经典教育之外，还非常重视艺术教育，孔子曰“游于艺”，即是这个道理。他在《论语·述而》中提出“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在《论语·泰伯》中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诗、乐是孔子教育的重要内容，“不学诗，无以言”，礼乐教育更是儒家教育的重要内容。孔子本人也是一位优秀的音乐家，《论语》里都有记载。比如，他在齐国听了韶乐，“三月不知肉味”。如今，我国的部分大学，已开设了艺术治疗（或艺术疗愈）相关本科专业，就是通过艺术，养成孩子健康的心理。孔子在那个年代，就知道了艺术的巨大功用。中国古人的大家族，都很重视艺术教育，比如东晋时期，谢家的诗歌，王家的书法，都很厉害，成为他们家族作为贵族的标配。王谢风流，确实不是虚言。如今，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书法，依然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无人能及；谢灵运、谢朓的诗歌，依然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书画等艺术教育，是古代家训的重要内容，是文化修养的体现。当代书画大师黄宾虹、林散之师徒，都得益于深厚的家学渊源和良好的师承。应该说，多翻翻大师的书画作品，即便是印刷品，也会孕育孩子优秀的精神品格。在《曾国藩家书》中关于如何临帖，都有详细的讲述。那种笔墨之趣，艺术的创作和欣赏，也是人生的意义。

家训，一直是我喜欢阅读的，尤其是《颜氏家训》，文字雅致，见解通达，每次重读，都深感愉悦。儒家历经三千年，一直高度重视教育，尤其是孩子的教育，所以，历代才会有那么多的家训。道家和禅宗反感儒家的规训，认为这种规训会毁掉天才、毁掉天赋。这个看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李泽厚先生说“儒道互补”，教育也是如此。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但规矩太多，人的天赋就会被扼杀。所以，作为家长，应该懂得抓大放小，宏观管理。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资和特长，要尊重孩子的选择，给他们一定的空间和时间。我们阅读古代家训发现，古人是颇得其中诀窍的。

总之，家训的核心就一个词：做人。家训，就是要规范孩子的言行，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对和错，要善良、仁爱、忠孝等。至于长大能否成龙成凤，并不是重点。正如曾国藩所言：“读书可以变换骨相”，但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须活泼泼地，养得一段生机”，让生命在文化的滋养中自然生长。给孩子优秀的童年教育，读好书，养健康心理，成良好习惯，才是家训留给我们最朴素的智慧。如果孩子天资不高，也要坦然接受，给予适度的空间和尊重。《颜氏家训》说：“必乏天才，勿强操笔。”“治点子弟文章，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鲁迅也告诫后人，不要做空头的文学家和美术家。对于父辈为孩子做“枪手”的行为，我们应该坚决反对。

中国传统文化，就是通过熏陶、修行，最后养成、造就这个人。人的德行、人的魅力、人的品格，是最为关键的。

陶渊明《杂诗十二首》之六云：“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还真是如此。当年读这些家训时，觉得它是封建糟粕，还有点不屑呢。如今再读，竟然讽诵数次都不忍释手。韩愈有诗曰：“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后魏张氏《诫诸子》说：“自我为汝家妇，未见汝父一日不读书。汝等宜各勤修，勿替先业。”可见，读书乃是古人家训的根本。读书做什么呢？明理，做一个好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并没有把做官、发财作为家训的目的。这一点，值得今人深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