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建新
竹子是我在西安电影制片厂(简称“西影厂”)时的老伙计。认识竹子,大概是在1984年,那时候他戴副眼镜,几分斯文,几分青涩,话不多,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对创作的热情和执拗。
当时我和竹子都在西影厂文学部工作。后来我改行做了导演,开始跟胶片“较劲”,他则一直待在文学部写剧本,也写小说。
在简陋的“创作楼”或是招待所里,一群怀揣“电影梦”的青年人,经常泡在一起,谈电影,谈创作,谈人生百态,话语滚烫,意气风发。
我们认识不久,他便和颜学恕合作,将短篇小说《鸡窝洼的人家》改编成电影《野山》。为写好剧本,他俩在陕西省镇安县待了三个多月。农村的家长里短、男男女女那点心思被他写得活灵活现,没有刻意煽情,全是生活原味,用乡土底色,道尽时代浪潮下小人物的命运与抉择。那时候我就知道,他看似文弱,其实心里装着高原与山川。《野山》一问世,便以粗粝鲜活的镜头语言惊艳影坛,斩获中国电影金鸡奖等多项大奖。
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电影创作,是思想解放浪潮下的艺术突围期,既带着挣脱桎梏的锐气,又兼具艺术表达的突破和时代叙事的厚重,是中国电影史上极具分量的“黄金十年”,也是西影厂最有活力的十年。作为西部电影重镇,西影厂佳作频出,获奖无数。那段日子,大概是我们这代西影人永远值得骄傲和自豪的时光。
竹子在担任《西部电影》主编期间,曾经推出不少优秀的电影剧本,为西部电影的崛起也算是出了力。后来,他又主编了一套《西影丛书》,吴天明、张子良、张子恩,还有我,人手一册。他不嫌麻烦潜心编纂,把我的《黑炮事件》《错位》《轮回》三部电影完成台本、导演阐述,悉心整理成册,于是便有了《黄建新作品集》。我嘴上笑他瞎折腾,背地里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摸着那些被他逐字核对、精心编排的页面,心里暖得发烫。之后,有刊物想采访我,我让去找竹子。他倒比我上心,连夜挑灯写了篇《黄建新素描》。读那篇文章时,我竟有些恍惚,原来在朋友的眼里,我是这般模样。这份心,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竹子生性朴拙,从不张扬,活得通透,也活得豁达。经历过电影圈的起起落落,见过梦想花开,也尝过碰壁的滋味,但他从来没耷拉过脑袋。更难得的是他那副热心肠,朋友的事就是他的事,只要能做到的,他从不回绝,向来尽心尽力。
再后来他当了专业编剧,电影、电视剧一部接一部。迄今为止,他已经写了30多部电影,从《川岛芳子》里的乱世谍影,到《一梦十七年》里的儿女情长,再到《狼牙关》里的大漠孤关、将士戍边,从《十步追踪》里的爱恨情仇、人性博弈,到《手铐》里的情法较量、父子羁绊,以及《喊魂》里的人性挣扎、灵魂救赎……他就像个变戏法的,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个剧本要捣鼓什么。有人说编剧是幕后英雄,但竹子压根不在乎这些。他的身份换了一箩筐,从编导到编剧,再到大学教授、副校长,西北大学现代学院电影学院院长……挪了好几个窝,但人还是老样子,聊起电影两眼放光,说起创作唾沫横飞。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写剧本跟种庄稼一个理,糊弄土地,土地就给你长杂草;糊弄剧本,观众就给你翻白眼。”
再后来,我去了北京,他也离开了西影厂。我们各忙各的,见面次数少了,但每次凑到一块,只要一扯到电影,聊到西影厂,聊到年轻时的那些事,他立刻就能找回当年那股热乎劲儿。
如今,竹子要出版他的电影剧本集,我打心眼里替他高兴。这部剧本集,是他半生心血的凝结,是他笔下的西部风云,是一代西影编剧的坚守与赤诚。翻开书页,能感受黄土坡的风,能听见江湖人的笑,能触到普通人的温暖,也能品到乱世里的坚守。每一个故事,都带着他独有的味道——有关中汉子的豪爽,有文人雅士的细腻,有烟火气,更有人情味,也藏着那个年代电影人的赤诚与热爱。
竹子这辈子,活得敞亮,写得尽兴,从一个青涩小伙子,成为陕西电影圈的一个“老炮儿”,作品一部部搬上银幕。都说电影是遗憾的艺术,还好有他这支笔,能把那些藏在光影里的遗憾,都补得明明白白。(本文系《竹子电影剧本集》序,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