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 颢
今天出了趟门,路边那些春日里开得热热闹闹的花儿,几乎都谢了,再就是一茬一茬的绿叶,挨挨挤挤。倒是牵牛花来了疯劲儿,顺着身边的草木身子往上蹿,花苞鼓鼓囊囊的,紫得发亮,像藏着什么秘密,就等着哪天阳光泼下来,“噗哧”一下打开。阳光也换了样儿,不像春天那么藏着掖着,亮堂堂的,极是随意,往草木上一照,那绿,浓得化不开,一层裹着一层,从嫩绿往深碧里头奔。
“立,建始也;夏,假也,物至此时皆假大也。”说白了就是,夏天一到,万物就放开手脚可劲儿地长了。
你要是没在黄土高原腹地住过,就不晓得新夏的早晨有多惬意。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地上好像铺了层散落的麦子。鸟声敞亮,布谷鸟远远近近地尽力叫着“布谷——布谷——”城里乡下到处是它的声儿。绿油油的麦子,正拔着节,风一吹,上面镀着薄银的绿浪,一波撵着一波,沙沙作响,好像在说:“瞧,我长得多壮实!”油菜花一片一片铺开,像给大地披了件金披风,花瓣儿全敞开着,花蕊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风一过,嫩黄色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那香味,让人挪不动腿。
玉米苗也从土里钻出来了,像等着检阅的士兵,排得整整齐齐,又水嫩嫩、活鲜鲜的,招人喜爱。露珠在叶尖上颤颤悠悠的,晨阳一暖,像刚睁开的眼睛。每一棵玉米苗都憋着劲儿蹿个儿。高粱苗更嫩,一片一片铺在地上,像绿绒毯,叶子长长的,看着就结实。
苹果园里的苹果树也换了模样。散香的花朵,早没了影儿,替代的是一颗颗青茸茸的小青果,藏在枝叶间,探头探脑的。阳光从叶子缝里筛下来,斑斑驳驳,给果园罩了一层梦幻的薄纱。草药园里,艾草的味道依旧那么冲,叶子上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微光。薄荷舒展开叶子,空气里就多了缕凉意。金银花的枝头上,米粒大的花蕾往出冒着。丹参开着紫红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地缀着。这些草药的味道混在一起,浓一阵淡一阵的,倒也有了初夏的诗意。
黄豆地里,戴着草帽的农人们正弯着腰锄草。我爷爷当年常念叨:“立夏三天遍地锄,一天不锄草,三天锄不了。”他们脸上堆着笑,眼里全是对丰收的盼头。他们心里明白:这时候流的每一滴汗,都是秋天的一口香甜。麦田、苹果园、草药园,一片片,一座座,那是夏天的资本,更是生命最动人的旋律。
傍晚一来,又是另一番滋味。天上密匝匝的星星,亮得跟宝石似的,一闪一闪,像在讲些老掉牙的故事。草丛里,蟋蟀们开起了音乐会,“唧唧唧”“唧唧唧”,此起彼伏。远处的青蛙也跟着凑热闹,“呱呱呱”“呱呱呱”地起哄,合到一起,倒成了夏天的交响曲。月光静静地淌在地上,草木有了影影绰绰的神秘色彩。池塘里,荷叶安安静静地浮着,偶尔一只青蛙“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打碎了宁静,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有人说,夏天没有春天的温柔,没有秋天的丰满,也没有冬天的安静。可我觉得,夏天热烈、奔放,用它的方式,把生命的绚烂抻开了给你看。
我站在这夏天里,听风从庄稼、果树、草药叶子上跑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