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韩育生
仲春的清晨,晨光青冽冷寂,屋脊的树脂瓦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坐在书桌前,翻开《陶渊明集笺注》,读了第一页半首《停云》,这个时候,父亲还在梦中,我穿上登山鞋,闭好家门,缓步走上家园背靠的草洼西山。漫步晨光里,心头还被刚刚阅读中“惊涛拍崖岸”的欣悦与激奋萦绕。
“东园之树,枝条载荣。”这正是《停云》中所说的春山景致,我无声吟诵,品味诗句里这个“荣”字中藏着的文字光彩,步步登高,渐渐唤醒了晨光漫起中游历西山的一颗迟钝心灵。
脚步的节奏和眼神里的空阔与眼前的梯田花树对话,也与书页里铿锵有声的灵魂轻语。王家牌楼村背靠的草洼西山,便和“东园之树,枝条载荣”有了一份两相无言的对照,不知为何,这对照在我心头突然生出“西园桃林,灼灼其华”的意趣来。“枝条载荣”的余味,如醇酒入喉,四季流转之间,让渊明先生随手拾起的一个“荣”字,相隔千年,此刻在我心头跳荡延展,在眼前花树盛开的那份灼然里凝而不散。
山间遇到早起掐桃花的果农,看到土壤里处处落红,虽然觉得可惜,但桃树枝头去弱存壮的这个“掐”字,不正映照出中华民族以农耕为基的本色。一时想起《诗经》里那首《桃夭》的歌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有蕡其实……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仿佛美好春色中也应和着天地和美、家庭幸福的祈祷。
走得孤寂,想起在这草洼西山的春光里,带着侄女的孩子斗斗娃,穿小径,爬沟坎,这弥漫春色的草木,对一个小孩子的自然启蒙生出过多少无形的趣味。在这样花开花落的春山上,我带着斗斗娃认识一种种叶展花开的春生草木,给他讲色彩云霞和山川河流的交融,这春山在一个八岁小男孩的心头一定留下了一些或深或浅的痕迹。他用好奇的笔在笔记本上悄悄写下了标注着拼音的《游山诗》:绿山绿入草,秋入满山黄。花丝绿山青,路人莫俯瞰。他的妈妈回到兰州后,有一天发现了这首少年新诗,惊喜之余,拍了照片发给我看。诗中的路人,正是看花看草的我和斗斗娃,我回答他好奇的提问,讲了春天山野如何绿,到了秋天如何黄,博物世界又藏了多少没有开启的宝藏,不要辜负自己每一次俯瞰观察的那份认真和专注。少年在心上记下了春山波澜,记下了我说的片言只语,那些他在诗词典籍中背诵过的唐诗宋词,一定也指引他写下了自己心灵光芒和世界初遇的情景。
带着空茫中登高的趣味出门,又带着一点轻盈与疲累回家,上山下坡激起的轻薄细汗,书页里文字的纹理翻滚在心头的细浪,春光弥散的细线编织的图案纹样,这些春日的注解,看似无声无形,又让生命翻开的一页有了一份怅然与含实的重量。
推开家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南房,耳边清晰听到父亲轻微的鼾声,让一颗躁动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