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海音

通渭方言属北方方言、西北次方言区的“秦陇语”。方言土语因水土民情而各异。通渭历史上属于多民族杂居地区，各民族语言融合杂糅现象突出。光绪三十二年《续修通渭县新志》云：“地近羌戎，语多俚俗，与安、会土语仿佛，半属有音而无字。”而我在编写《〈西游记〉中通渭方言词汇考释》一书的过程中，却发现除了选入该书的词语之外，还有大量有本字的通渭方言词语，于是顺便将其辑录下来，本想以“附录”形式置于该书正文之后。但如同滚雪球一般，随着收集和撰写词条的数量增加，这部分的规模也不断扩大，数量逐渐超过了《西游记》中的通渭方言词语，如将其作为附录，大有喧宾夺主之嫌。于是，我决定将《〈西游记〉中通渭方言词汇考释》先行付印，而将原先拟作附录的部分，继续进行挖掘、充实和扩展，经过6年时间的持续努力，于是就有了《通渭方言词语考释》这部书稿。

从2018年开始至今，我要么通过各种方式，做方言词语的田野调查，要么埋首在“故纸”堆里翻捡文献。我常常“心安理得”地数天不出门，窝在家里，像一位孤独的猜谜寻宝者，穿梭于文献辞书与电脑屏幕之间，追溯一个个方言词语的前世今生，从中收获和享受或大或小的惊喜。通常的情形是，随便捡起一个方言词语，笃定它没有本字，但翻开辞书，打开文献，却有一个音义具体、横平竖直、姿态优美的本字穿越千年，在时光隧道深处的幽暗里从容地“望”着我！这种穿越千年的“相逢”，使我对故乡产生了别样的深情，对我们的祖先产生了由衷的敬意，也对民族文化的源远流长、一以贯之感到自豪和骄傲。

本书共辑录了2600多个词条。在编写完最后一个词语时，灯火阑珊，蓦然回首，深信方言词语就像浩渺的海洋，而我实在不知道自己从中舀到了多少水珠。如果说透过一滴水能看到大海，那透过这2600多个词语，就一定能够看到通渭方言的广度和深度。遗憾的是，方言中还有许多语音清晰、语义具体、使用范围较广的词语，却没有考证到本字；而古辞书中又有很多“音不详”“义不详”或“音义不详”的文字落寞地尘封于故纸里。这两类词汇的考证，有待于将来更有才华、耐心和毅力的研究者接力完成。

方言里保留了汉语中最为古老的词语信息。那些今天看似土得掉渣的方言词语，或属于古老的特殊词汇，或为古老的通用词语，或为古老的雅词，或为古老的行业术语……总之，每一个词语都有它特有的信息密码，有源远流长的文化内涵。可惜本人才疏学浅，心有余而力不足，所能做的仅为浅显的词语考释，既无法从文化的角度作深层次的破译和阐释，也无法从语音的角度分析词语转化演变的过程。即使简单的词语考释，我也没有绝对的自信与把握，其中肯定会有很多牵强附会、错讹遗漏之处，我诚恳期待方家的指正。

方言的整理与探究是一项相对单调枯燥的工作。但我沉浸其中。我对方言的关注和探究源起于母亲。她老人家在世时，使用的是最纯正的通渭方言词语。而她那一代人所用的许多词语对于更年轻的人来说，已经倍感陌生，如不将其记录和固定下来，它们定将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时光的变迁中。2018年春天，母亲过世，我的悲恸难以释怀。在那些日子里，我怀着对妈妈的无限怀恋，一头扎进故纸堆里。只要回到辞书中间，坐在电脑之前，我就仿佛回到了故乡，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和妈妈在一起的温馨岁月。天道酬勤，功不唐捐，我最终从这项工作中获得了安慰与快乐。我想，有能力、有条件溯及既往，并达到自己目标的人，应当是个幸福的人。

（《通渭方言词语考释》，马海音编著，兰州大学出版社出版。本文系该书后记，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