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62-0001 甘肃日报社出版






         下一篇

时光的剪影

马迎途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进她家那扇明亮的大玻璃窗,正好映在一沓沓整齐的红纸上。光线里,无数细小的尘埃轻轻飘浮,像金色的星尘被光照亮形迹,一切都慢了下来,连秒针也跟着变得安静。

她就坐在那片光影中,几缕碎发在光中若隐若现。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另一种更细微、更清晰的声音,正从她手底下流淌出来“嚓”“嚓嚓”……

那是剪刀刃口裁开红纸的声音。像初春河面冰层悄悄裂开的清响,干净又果断;连续的“嚓嚓”声,像天亮前枝头的鸟儿抖落梦境,翅膀无意间碰响了细枝,惊起一丝清脆的回音。

一张木桌,一把剪刀,没有草图,不用尺子。她的目光落下,就是最准的尺度;她的心念一动,就是最生动的草稿。

我屏息凝视着。那剪刀仿佛成了她手指的延伸——敏锐、灵巧。流畅推进时,纸上便划出柳枝般柔美的曲线;偶尔一顿,纸边就开出细密均匀的锯齿,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剪刀灵巧地转弯、回旋,刃口之间,一朵层层叠叠的牡丹就颤巍巍地绽放,花瓣饱满又轻盈,仿佛下一秒就有露珠要从那极薄的纸边滴落。剪下的碎纸屑,像细细的红雪,落在她藏青布裤的膝盖上,也散落在地砖上,积成一圈一圈温柔的绯红。

“我这把剪刀呀”,她暂时停下手中的活儿,用拇指爱惜地抹过那锃亮的刃口,抬起头,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别人看它,就是一块铁,一件工具。可我总觉得,它是个老伙伴,更是一把……丈量生活的尺子。”

她说着,拿起刚完成的一幅窗花,对着光轻轻展开。

那是一幅《阖家忙》。阳光顿时穿透薄薄的红纸,把整个画面照得透亮、鲜活:院子中央,爷爷奶奶正弯腰扬着簸箕,金黄的玉米粒像瀑布一样洒落,每一粒都圆鼓鼓的。

“您瞧这儿。”她的指尖轻轻点着画中人的手,那些手,有的扬着、有的握着、有的张开、有的弯曲,“手和手之间的距离,身子的这点倾斜,都不是随便来的。得是过日子时,人最舒服、最自在的那个分寸。剪深一毫,就显得紧巴巴,憋屈;剪浅一毫,又觉得飘,不踏实。剪刀这么一开、一合。”她空手做了个剪的动作,“量的不是纸上的几寸几分,是日子里的宽窄,是心里那种……踏实又熨帖的‘度’。”

我忽然就明白了。她说的“量”,是体会,是懂得,是把那些藏在生活坎坷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和丰盈,先用心好好感受准了,再通过剪刀精准地“咬合”,“钉”在这小小的红纸上。而更多时候,我觉得,她的剪刀更像一支笔,一支不蘸墨水,却能画出光阴深浅、捕捉生活气息的笔。她曾经给我剪过一幅肖像,不是写实的五官,只是一个低头看书的侧影。她用简单的线条,剪出了台灯光晕毛茸茸的轮廓,剪出了书页将翻未翻的微卷弧度,甚至剪出了那种专注时周围空气都沉静下来的氛围。最妙的是,我手中那支其实不存在的笔,它的影子却被巧妙地镂空出来,淡淡地“映”在了“纸”上。

马年春节时,她剪的那幅《马到成功》,八匹马姿态各异,有的昂首长嘶,有的腾空跃起,肌肉的线条在红纸上充满力量,马蹄下仿佛能听到风声飞扬——把新年的喜气张扬到了极致。而那些《丰收图》《勤劳致富》系列,则把田野里的劳作、欢笑、期盼和收获,机器轰鸣、稻浪翻滚、鱼跃人欢的热闹场面一一剪出、收拢,定格成红彤彤的时光切片。

这些生动的剪纸,为更多人的目光添上一抹温暖的传统亮色。

作为一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用最朴实的方式,记录着平凡日子里那些具体而细微的温暖。当一张张红艳艳的窗花贴上明亮的玻璃,阳光照进来,就把这些被浓缩的、热闹又温馨的“日子”,映得满屋生辉,也让往后漫长而普通的岁月,有了可以触摸的亲切样子。

--> 2026-03-30 2 2 甘肃日报 c274213.html 1 时光的剪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