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62-0001 甘肃日报社出版






        

【荟 萃】

赴一场春分之约

春日赏梅 新华社发

玉兰花开 许岗

尽享春色 新华社发

趁取春光 莫负今朝

□ 费晓莉

羲仲在旸谷晨光里,以古老的圭表测得昼夜等长那一刻,“分”这个只有四画的汉字便有了盛大而丰富的内涵。

每到一个节气,我喜欢在古诗里走走停停,我的走与停是随性的,毫无章法。节气也走走停停,但它的走与停极有章法。它像一叶小舟,走着亘古不变的既定路线,停靠的码头也千年不换。就像春分,它要停靠在春天的正中间。

春分从来都是一个了不得的日子。民间传说里,春分是春神句芒的诞辰。这位人面鸟身的神祇,手持圆规丈量天地,所到之处冰雪消融。神话故事中,炎帝要在春分那天骑上五色神鸟前往蓬莱岛把太阳叫醒。

西汉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阴阳出入上下篇》里这样说:“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春分这天,太阳直射赤道,昼夜平分,所以叫春分。

春分,不仅是节气,更是自然运行的秩序。那它在“分”什么?它给了昼夜各十二小时,又把春天均匀地分为两段。这一天,太阳的金丝线垂直射下,一根根插进大地。过了今日,北半球的白昼便会渐渐拉长,夜晚慢慢缩短,这样日夜消长的光阴会一直延续到秋分。所以,俗语说“吃了春分饭,一天长一线”。

春分是有大智慧的节气。它是一架恰好持平的天平,两头的春色各占一半,分毫不差。徐铉用“仲春初四日,春色正中分”这寥寥十字,便写尽了此时天地的清朗均衡,点透了春分的妙意——这一天,时序不偏不倚,不疾不徐,将春色均匀地铺满天宇,把世间的美好均分给万物,抚平了人间的意难平。一切都在刚刚好的分寸里,舒展,生长。

春分是春意盎然。不再春寒料峭,大地上的春天走出一派温润、平和、从容的姿态。北方的冬小麦开始拔节,地气畅行无阻,大地开始草长莺飞、万木争荣的好年华。你可以剪苗,可以嫁接果树,可以到山林里移一株喜欢的小树。山雀们开始谈恋爱。我的父兄们更会循着这个古老的节气,再次拿出“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这个古训,规律劳作。

古人担心我们倦怠,误了良辰,特意留下“惊蛰到春分,下种莫放松”这句生发于沃土的谚语。

古人以九个字的三候,写尽了春分的灵动:玄鸟至,雷乃发声,始电。

春分“玄鸟至”。这个一身玄衣小巧的勤奋的鸟儿,不知道是背了数九歌,还是扳着指头算出了春分的确切日期,总能按照自己的计划,带着似曾相识的面孔,年年从《诗经》的春分里“差池其羽”,千里万里地驮着春风,来到北方大地,准时落在旧时堂前。我老家的檐下住过一对燕子,在我的印象里,它们也喜欢在雨天躲在家里,偶尔传出简短而轻软的“啾啾”声,像是在读诗时不小心读出了声。

再五日“雷乃发声”。按照古人的意思,燕来五日后,雷声就响起。春分的雷不凌厉,还带着些许温润,像是在真诚地嘱咐万物:快长快长,莫负春光。

又五日“始电”。闪电随着雷声来。元稹说,“雨来看电影,云过听雷声”。可不要误会,元稹说的“电影”是雨幕中一闪而过的光影。这时节的闪电转瞬即逝,就像天空偶尔眨巴了一下眼睛。但它一眨眼,风、雨、雷就结伴而来。电光、春雨、雷声、春风,酿出一个生动的春分。这时候,可以背诵“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就这样,五日,五日,再五日,春天便开始了它有声有色的日子。忙忙颠颠的东风,终于可以把所有准备好发芽和开花的梦想都一一实现。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春分一过,我们去河边,看“鱼翔浅底”。

诗人在纸上存放了不少古代的春分。

公元1073年,苏轼是杭州通判。那一年的春分在三月十四日抵达了杭州,并非常罕见地携带着一场大雪,把桃花和李花打落了一地。苏轼非常感慨,写下“雪入春分省见稀,半开桃李不胜威”。

公元759年春天,杜甫的朋友“夜雨剪春韭”。

那天,杜甫与阔别二十年的老朋友卫八处士意外相逢。彼时,春雨正潇潇。主人冒着雨,摸黑从菜园里剪来鲜嫩的韭菜。那一夜,他们炊黄粱,饮浊酒,把积攒了整整二十年的话全部摞在饭桌上。卫八处士感慨不止,说这样的相逢太难得。为那个难得的相逢,他不停地喝酒,一杯接一杯,一连喝了十多杯。因为夜雨和春韭,我愿意相信,那一天不是春分,也在春分周围。

公元839年春天,杜牧“春半南阳西”,写下《村行》。“春半”可不就是春分那几日嘛。那日,桑树鲜翠,细雨飘洒,身披蓑衣的牧童在放声歌唱,而篱笆后,一个穿红裙的女子在悄悄探看。我觉得那个女子,便是春分的模样,内敛,含蓄,但掩不住的活泼和生机。

春分当日,有人立蛋,有人踏青,有人唱着春歌送春牛。这天的地球磁场处在一个极其微妙的状态,好立蛋,所谓“春分到,蛋儿俏”。这一天,很多人家的桌子上应该立着一颗干净的新生鸡蛋,边上围着一伙笑语盈盈的看客。

说实话,我所在的乌鞘岭脚下,春分时节的田野依旧空旷,但你不要看它一身素衣,它怀里也藏着一本远古的节令笔记,节气一到,它说变就变。春分这日,你看不见的地气已经顺着草木的根茎缓缓上升,不久以后,我家的餐桌上就会出现韭菜和小葱。

春分不张扬绚烂,只希望万物都能在这平分的春色里,从容生长,绽放。站在春分的岭头,看看两边对等的春色,又觉得春分其实在讲一个道理:譬如人生如春分,谁的黑夜都不会比白天多。当然,还是清代词人顾贞观说得好:“谁把春光,平分一半,最惜今朝。”

祁连山下 沃野耕春

□ 文 子

古书有云:“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古籍《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亦道:“春分,二月中。分者,半也。此当九十日之半,故谓之分。”春分之日,“玄鸟至,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启户始出”。燕子从南方飞回,沉睡一冬的虫儿推开封土的巢穴。对于河西走廊而言,春天这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山丹的田野里,墒情正好。去年秋后翻过的土地,经过一冬雪水浸润,泥土变得酥松潮湿。拖拉机“突突”地响着,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有力。耙齿切入土层,翻开一道道乌黑的泥浪,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土地春醒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青芽萌发的味道,那是生命最初的芬芳。农人跟在播种机后面,弯腰查看种子的深浅。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和土地达成了某种默契——播下诚实的劳动,土地便会回报以诚实的收成。农谚道:“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这起身的不只是麦苗,更是人们对丰收的期盼。远处的山峦还戴着雪帽,近处的田野却满是春潮。

那一边,新植树苗的人们也正忙着。去年栽下的树苗,枝头已泛出隐隐绿意。人们扛着铁锹,提着水桶,走向那些等待绿色的荒坡。挖坑是气力活,也是细心活。坑要够深,土要拍碎,树苗要扶正,水要浇透。每一棵树都像是一个承诺,承诺着未来的绿荫。汗水滴进干渴的土地,瞬间不见踪影。但没有人着急,因为树木的生长有自己的节奏,急不得。古人云:“节令到春分,栽树要抓紧。”清初诗人宋琬亦有诗句:“夜半饭牛呼妇起,明朝种树是春分。”这夜半即起、天明种树的忙碌里,藏着对未来的笃定。

春分时节的大地,有一种平衡之美。昼夜平分,寒暑相抵,万物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田野里播下的种子,正在潮润的泥土中悄悄发芽;山坡上栽下的树苗,正在微风中慢慢扎根。这些都是看不见的生长,却决定着未来的收成。

《礼记》记载,春分之日“同度量,均衡石,角斗甬,正权概”。古人趁着日夜相等,校正各种度量衡器具,以求公平公正,其中的智慧,早已超越了器物本身——天地在这一日做到了绝对的平衡,人间的行事也该效法天地,持中守正。唐代诗人元稹写春分:“二气莫交争,春分雨处行。雨来看电影,云过听雷声。”阴阳二气在此时融和,化作春雨滋润万物。

站在山丹的田野上,能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力量。远处祁连山的雪线淡出视野,近处田野里的绿色悄悄蔓延。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节奏进行着,不急不缓。种地的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不急;栽树的人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不躁。该翻地时翻地,该播种时播种,该浇水时浇水。春天做什么,夏天长什么,秋天收什么,心中早有数。要把握的,只有当下的每一个动作。

日头渐渐转西,田野里的人们收拾工具准备回家。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声和鸟鸣。新耙的土地静静地躺在夕阳里,散发着温暖的光。

坡上和地头那些新栽的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和这一天告别。明天,还会有新的人来,继续今天的活计。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直到田野全绿了,山坡全绿了,春天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春分这一天,太阳直射赤道,昼夜等长。古人称这一天为“日中”,因日夜平分,故有此名。过了今天,北半球的白昼会越来越长,民间所谓“吃了春分饭,一天长一线”。但在山丹,人们更在意的是地里的墒情和树苗的成活率。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参与着春天的进程,用最诚实的劳动迎接季节的更替和大地鲜绿的新装。

陇原春半

□ 孙鸿岐

春分一到,天地便有了最清晰的分界。

春分,分开的是沉寂与生机,大地从冬日的蛰伏里醒来,冻土敞开缝隙,新芽顶开泥土,枯寂的过往,遇上蓬勃的新生。

春分,分开了旧念与新程,把冬日积攒的慵懒、惆怅、未竟的遗憾,都隔在之前。此后的日子被分成两半,一半是过往温柔,一半是来日可期。

春分,分开的从不是疏离,是天地最公平的成全,让冷与暖、静与动、往与来,都在这一日温柔相拥,再缓缓走向繁花满途。

“雨霁风光,春分天气,千花百卉争明媚。”仲春的脚步踏遍陇原。这片厚土少了江南烟雨的柔婉,却多了黄土高原的清朗与刚健。一候玄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春风一过,千沟万壑便换了新颜,气象万千。

春分时节的风,不似朔风那般凛冽,携着“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的暖意,掠过董志塬的田畴,拂过泾水之畔的柳梢。残雪消融,冻土初醒,阳坡的草芽顶开枯蒿,崖头的沙棘泛出鹅黄,连沉寂一冬的梯田,也被这东风吹得泛起浅浅绿波。春风过处,没有喧嚣,只有大地苏醒的声音,在黄土高坡上悄然勃发。

春分的花,开得坦荡而热烈。陇原之春,以杏花为信,以桃花为炽,以梨花作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山塬间、窑院前、田埂上,粉白嫣红次第绽放,不娇不媚,开得泼辣自在。远观如霞烟漫卷,近赏似玉蕊含香,与苍劲的黄土梁峁相映,刚柔相济,自成风骨。偶有春雨如丝,恰应了“春分雨处行”的诗意,雨落枝头,花更清润,似水洗过的天空,蓝得透亮,云影轻移,天地一派澄澈。

春分的田,是希望启程的画卷。陇上农耕自古应时而动。昔日牛犁翻土,今朝农机欢歌,古老的梯田里,麦苗拔节,苜蓿吐翠,农人点种,笑语盈盈。新翻的泥土带着湿润的腥香,播下的是谷种,更是岁岁安康的期盼。田埂边,孩童放风筝,纸鸢扶摇而上,一线牵春风,满心向晴空,传统民俗与田园新景,在春分时节相融相生。

春分的村庄,更见时代新貌。青瓦覆顶,白墙映花,旧窑新院错落有致,邻里闲话间,脸上洋溢着产业兴、家园美的欢悦。林间燕语呢喃,梁间玄鸟归来,既是“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的古意,也是乡村振兴的新声。山更青,水更绿,路更畅,人更安,黄土塬上的烟火人间,被春意点染得温润而丰盈。

--> 2026-03-20 【荟 萃】 2 2 甘肃日报 c273062.html 1 赴一场春分之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