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金阳
春天真正落到实处,是从耕牛下田那一刻算起的。
陇南文县,下田春耕叫“开秧门”,是个很郑重的事。日子多选在天气不冷不热,泥土被春雨泡得酥透的时候。这时候,你若是起个大早,走到村外的田畈上,便会看见一幅鲜活的《耕作图》。
村里驾牛的多是些有经验的农人,邻居潘伯便是其中一位。他个子精瘦,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后的棕色。他牵着家中闲了一个冬天的水牛,毛色青灰,角弯如月,步子沉稳。牛轭是桑木的,磨得光滑,稳稳地架在牛肩上。潘老伯不紧不慢地给牛套上犁具,拍拍牛颈,嘴里嘀咕几句,像老伙计间出门前的交代。那牛便“哞”地低应一声。
下田了。潘老伯左脚稳稳踩在未翻的田埂上,右脚深深踏入已犁开的水田里,双手扶住犁梢,一声沉沉的“嗨——”那犁头便切入了沉睡一冬的泥土。水牛不用鞭子,只凭他口里变换的吆喝声。“哒哒”是走,“吁——”是停,“咧咧”是向左,“喔喔”是向右。牛仿佛听得懂这语言,低着头,绷紧全身筋肉,一步步向前拉。犁铧过处,乌黑的泥块便哗啦啦地翻滚开来,露出底下赭黄色的新土。
跟在犁后面的,是潘伯的老伴,我们都喊她潘大娘。她提着个竹篮,篮里是上好的绿肥。她小心地避开那些锋利的稻茬,将一把把绿肥,均匀地撒在新翻的泥浪上。这耕种的场景,千百年来好像也都是如此:男人在前开路,女人在后播种,一前一后,默契无言,将生计与希望,一同埋进温厚的泥土里。
孩子们这时节是快活的。田埂上、水沟边,到处是我们的乐园。我们追着翻泥时惊起的泥鳅、黄鳝,看它们在浑水里惊慌地扭动;捡拾那种被叫作“瓦片田螺”的小螺,用草茎串起来,提回家喂鸡鸭。有时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树枝在软泥上划出道道沟痕,假装那也是了不起的“耕田”。玩累了,便坐在高高的田埂上,看那无边的水田一块块由枯黄变为深褐。
歇晌时,潘伯会把牛牵到水塘边,让它饮水,吃些田埂上鲜嫩的青草。他自己则蹲在塘埂上,摸出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望着他刚刚耕耘过的那片田,有后生问他:“潘伯,现在都时兴机器了,突突突几下就完事,您还费这牛劲干吗?”
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烟,慢慢说:“机器是快,可牛犁得深,走得匀,土翻得透,气也顺。你看这泥,有活气。”他说不出更深的道理,但那句“有活气”,却让我记了许多年。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或许不只是泥土的物理状态,更是人与土地之间,那份通过缓慢的劳作,才能建立起的亲密联系。那联系里,有敬畏,有交付,也有回馈。
如今回乡,田野依旧,却很少见到耕牛了。少年时那幅由人、牛、犁、泥土共同构成的“春耕图”,终究是有点褪色了。但春耕记忆却像一粒深埋在我心里的种子,年年初春,都会悄然萌发一点青绿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