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铭
20万年前,镇原的黄土里便嵌进了人类的足迹。姜家湾、寺沟口的旧石器遗址,是甘肃大地上较早的“生活日记”,岩层间藏着先民们打磨石器、燃起篝火的印记。周先祖不窋率族人“奔戎狄之间”,在今庆阳、镇原一带教民稼穑、树艺五谷,周族早期农耕文明由此扎根。4900年前的常山遗址,更是把智慧刻进了黄土。那时的常山先民,早已懂得用白灰面抹墙阻潮气,用火烤地面驱湿寒,斜穿的门道顶覆着人字形雨棚——像给家撑了一把千年不塌的伞。这份巧思后来被周先祖不窋揉进窑洞的肌理,让黄土民居的智慧扎了根。
一
秦灭义渠,称霸西戎,率先在这片土地置北地郡,下辖彭阳县与安武县,西安相家巷发掘秦代封泥“彭阳丞印”,是镇原作为甘肃郡县的见证。彭阳县雄踞萧关道,曾是西汉大军征伐匈奴的“兵道”,也是关中与塞北往来的“咽喉”。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分北地郡置安定郡,镇原地域归属安定郡。彼时境内行政建制已趋完善,先后设有彭阳、临泾、安武、抚夷、安定等县。战国秦长城遗迹在镇原境内蜿蜒,途经武沟、马渠、三岔等乡镇,白草洼、城墙湾的残墙高逾丈余,远望像黄土高原袒露的筋骨。
秦汉丝绸之路的驼铃,曾摇碎风沙,把中原丝绸与西域香料驮进镇原。匈奴的马蹄、羌人的牧歌、秦陇的鼓角在此碰撞相融,形成独有的历史层叠与文化包容。石道坡的夯土层里,车辙印仍清晰如昨;茹河两岸的15处石窟,是“宗教之路”的最好注脚——北石窟寺的宏大、玉山寺藻井壁画的鲜明,都藏着僧侣往来的身影。东汉班彪《北征赋》所经之地,涵盖今镇原一带丝路要道。史书的墨、石窟的佛、车辙的痕,都在诉说那段繁华。
二
几千年时光里,近百名文臣武将把身影刻进史册,把精神融进黄土。魏晋南北朝到民国,镇原几大家族兴起,名家辈出、贤才云集,在军政、文化、教育等领域留下厚重印记。
魏晋南北朝时期,安定临泾胡氏为望族。胡氏子弟功勋卓著,三国时期胡遵、胡奋、胡渊祖孙三代为名将,在平定蜀汉、攻灭孙吴的战役中冲锋陷阵,为三国归一统立下汗马功劳。
自东汉至唐代,安定皇甫氏人才济济。东汉皇甫儁、皇甫棱、皇甫规、皇甫嵩等人军政卓著;西晋医学家皇甫谧潜心钻研医术,著成《针灸甲乙经》,为中医针灸学奠定根基。
两宋之际,镇原儿女尽显忠勇。张中孚、张中彦兄弟投身抗金,守护乡梓;抗金名将杨政屡建奇功。宋代大臣胡顺之以清廉闻名,为官正直、体恤百姓,成为廉臣典范。
明代镇原,武将豪情与文臣清廉交相辉映。将领仇钺、仇戎保家卫国,屡建奇功。张春家族为科宦世家,其孙张凯官至南京四川道监察御史、云南按察司副使,“御史河湾”便为纪念他而得名;曾孙张琡、玄孙张畿相继考取进士,分别出任河南布政司左参政、山东司左按察使,一门三代皆有建树。
清末民初,镇原慕氏家族人才辈出。清道光二十年进士慕维城为官清廉;慕性生胸怀壮志;近代甘肃十大名医之首慕元春医术医德广受推崇;进士慕暲曾任宁灵厅教授,潜心育人。
这一时期,田育璧家族教育革新影响深远。1916年,他创办甘肃省第一女子师范学校,亲任校长并兼任甘肃省教育会评议长,开甘肃女子教育先河。
三
镇原的黄土,被千年文墨浸润。北魏胡叟博览群书,过目成诵,善作诗文。唐代皇甫镛文采斐然,著有文集十八卷,诗作入选《全唐诗》,与张仲方、白居易、李绅并称“洛阳四老”。民国鸿儒慕寿祺学识渊博、著述等身,有专著七十五部,《甘宁青史略》《春秋解》《西北道路记》等影响深远,诗词歌赋亦自成一家。
文脉浸润书画与民俗。镇原书画自古璀璨:北朝胡方回、后周王献可碑刻笔力苍劲;明代许理、张凯博文善书;清刘之蔼“书法超妙”。清末民初“书法八大张”名震西北,张孝友书法获于右任盛赞。此后邓博五、段思坎等享誉陇原。
“柜中金银终有尽,书画足可雅家风”“家家有字画,户户挂中堂”的习俗至今犹存。剪纸、刺绣、香包等民俗文化绽放光彩。镇原先后被授予“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中国书法之乡”美誉,千年文墨香在新时代绵长。
四
镇原传统老席特色鲜明,西北独有。相传明进士许理从朝廷带回宫廷烹饪技艺,形成宫廷与民间结合的独特老席,主要有“十七国宴”“十三花”“十全”等,“十三花”较为常见,以十三个大菜为主,配以八个小菜,讲究色香味与尊老迎客之道。如今镇原老席已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镇原黄酒独具特色,罐罐黄酒最为经典。将黄酒糟入罐加水煮沸,以筒管隔糟吸饮,俗称咂酒罐子。《咂酒谣》“千颗明珠一瓮收,君王到此也低头,五岳抱住擎天柱,吸尽黄河水倒流”,正是对这一习俗的生动描绘。
时光从未在镇原停驻。如今这片土地踩着时代鼓点前行,地下石油天然气涌动,金针菜、红杏飘香。“一带一路”东风,吹绿“三区两流域一片带”蓝图。金龙工业区、中盛产业园、美丽乡村与高铁钢轨,让古老丝路古道奔向崭新未来。
镇原,一部镌刻两千三百余载岁月的厚重史书。兼容并蓄的镇原,兼具“三池”柔情、潜山苍茫,更有茹河奔涌的豪情。今日镇原,既载千年古韵,又焕现代活力;既存西北粗犷底色,更显不屈坚强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