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琴
去邮局办事,看见了熟悉的老邮筒,墨绿的颜色,直挺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遥想当年,这沉默的绿筒子里,曾传递过一个时代的心跳。那些小心翼翼抚平的信封,那些对着邮票呵气的瞬间,那些把心事折了三折才敢投递的郑重,一一都在这里发生。每逢佳节倍思亲,年关将近,信笺像雪片一样飞进邮筒,它鼓鼓的肚子里,装着腊月的寒气,也装着人间的暖意。
想起儿时老师让我们猜的谜语:“一个矮胖子,绿衣绿帽子;敞开大肚子,专吃纸片子。”谜底揭开时,我们都笑了。老师说,等你们学会写字,就可以和远方的亲朋通信了。那时的我还没见过邮筒,心里却已长出翅膀,向往着“鸿雁传书,纸短情长”的远方。
邮递员来的日子,是许多人的节日。那抹邮政绿穿过操场时,总有人踮起脚尖张望,像极了老电影里面的一个画面:年轻的邮递员骑过油菜花田,铃声清脆,身后是金色的波浪。那绿色便这样驶进了记忆深处,载着远方近了,又载着此处远了。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袖中一札书,欲寄双飞翼。”古人把信藏在鱼腹,托给归雁。到了我们这里,是铺开信纸,字斟句酌地写。写皱了,揉掉重来;写好了,对着灯光再看一遍。信的旅程要经历许多双手:写的、寄的、送的、收的。每一程都慢,慢到让思念在途中悄悄发酵,等展开时,已醇厚得让人眼眶发热。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白云舒卷,雁群南飞,锦书何日来,抚平千千结。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日子被拉成细长的丝线。来了邮递员,没有自己的信,日子都显得寡淡;若收到信,薄薄的信封能照亮整个房间。最动人的是信纸之外的东西——是写下“见字如面”时笔尖的微颤,是读到“一切安好”时长舒的那口气。
也曾读过很多令人感动的信,至今不忘。郑板桥叮嘱弟弟:“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最是暖老温贫之具。”高尔基告诉儿子:“要是你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留给人们的都只是美好的东西……那你的生活会是轻松和愉快的。”信纸很短,人生很长,那些话像种子,在岁月里默默生根。
见字如面。曾经,书信是浇灌我们长大的雨露,薄薄的信笺给予了我们人生最初的滋养……轻抚邮筒微凉的外壳,我仿佛触到一封未寄出的旧信。忽然懂了:哪里是遗落在街角的旧物?它分明是时光砌成的驿站,收留过千万句“展信佳”,又目送过千万句“盼复”。那些被它守护过的思念、迟疑、炽热与等待,那些被传递的温暖和慰藉,早已化成我们血脉里温热的印记。寒来暑往,岁月更迭,它静静地站在流转的时光里——不言不语,却为我们见证着所有郑重其事的温柔。
见字如面。
勿念勿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