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辉
古代的凉州，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历史地位，成为西北边塞的代名词，更是历代文人墨客驻足流连的地方，歌咏凉州的诗歌辞赋，世代不衰。许多佳作流传后世，成为千古绝唱。诗人们或在凉州任职，或寄情凉州，或讴歌家乡，留下了大量的咏凉诗词。这些诗词，描绘了壮阔苍凉的边塞气象，抒发了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记录了凉州历代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社会生活等方面的发展变迁。
一
两汉时期的凉州，是中原王朝经营西域的桥头堡垒、中西交流的重要驿站，被称为“天下要冲，国家藩卫”。汉武帝得到西域大宛国的汗血宝马之后，将其改名为“天马”，并写下《天马歌》加以称颂：“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铜奔马，再现了汉代天马的原型，再一次激起了人们对天马的热情。透过铜奔马的飞扬神采，看着它身上的斑斑陈迹，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两千年前的汉朝，看到了狼烟四起、金戈铁马、刀光剑影，听到了号角连天、军旗猎猎、英雄高歌。
西汉辞赋家扬雄在《凉州箴》中写道：“黑水西河，横截昆仑。服指阊阖，画为雍垠。每在季王，常失厥绪。上帝不宁，命汉作凉。陇山以徂，列为西荒。南排劲越，北启强胡。并连属国，一护彼都。”既写出了雍州改凉州的缘由，又对凉州作为都城长安的屏障在地理形势上的重要意义进行了阐述。
西晋末年，河西地区社会相对安定，经济得以发展。1600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前凉君主张骏闲暇之余，出姑臧城东门游玩。他看到禾苗遍野，闻到花朵飘香，听到众鸟啼叫和鸣，这一幅和谐悦目的春日画图不禁让他心旷神怡，遂写下《东门行》一诗称赞姑臧的春日风光。诗中写道：“嘉苗布原野，百卉敷时荣。鸠鹊与鹙黄，间关相和鸣。芙蓉覆灵沼，香花扬芳馨。春游诚可乐，感此白日倾。”
魏晋以来，河西走廊的音乐歌舞盛况空前。北魏时期，诗人温子升来到河西，写下《凉州乐歌二首》，其一为：“远游武威郡，遥望姑臧城。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其中“车马相交错”一句意思是说姑臧城中车马来来往往，中西商贾熙熙攘攘，城市生活繁荣富庶，展示的便是凉州繁华的商业贸易。而“歌吹日纵横”一句意谓姑臧城每天都有歌舞乐声响彻街市，以乐歌的优美旋律，烘托出当时凉州的繁华景象。
二
唐代前期，朝廷先后在河西设凉州总管府、都督府，后又设河西节度使。盛唐时期，凉州成为西北地区的通都大邑，中外交流络绎不绝。许多士大夫也有向往边塞、崇尚功名的情结，他们纷纷前往凉州，在壮阔苍凉的边关落日下，在金戈铁马的边塞疆场上，抒发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怀。
公元737年春，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袭吐蕃，破之于青海西”。唐玄宗派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前往凉州，安抚百姓，犒劳将士。在赴边途中，王维写下了著名的《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他在《凉州赛神》一诗中写道：“凉州城外少行人，百尺峰头望虏尘。健儿击鼓吹羌笛，共赛城东越骑神。”既写出了紧张的戍边生活，又描述了热闹而隆重的凉州民俗。
公元754年，诗人岑参第二次来到凉州，写下《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一诗。全诗曰：“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别来三五春。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其中“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两句，描述了凉州城中各民族杂居、人口数量众多的状况，而且生活在这里的胡人大都能歌善舞、会弹奏琵琶，展现了凉州歌舞繁华、商贸繁荣、和平安定的景象。
从公元752年秋冬到公元755年，高适入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府，表为河西节度使左骁卫兵曹、掌书记，在武威写下大量诗篇。他的《武威作二首》其一：“朝登百丈峰，遥望燕支道。汉垒青冥间，胡天白如扫。忆昔霍将军，连年此征讨。匈奴终不灭，寒山徒草草。唯见鸿雁飞，令人伤怀抱。”字里行间散发出立功边塞的豪情。
武威诗人李益是中唐诗人的杰出代表之一。其《边思》一诗：“腰垂锦带佩吴钩，走马曾防玉塞秋。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既有对边塞生活的回顾，也有壮志未酬的感慨，还借《凉州曲》表达了对故乡凉州的思念之情。
三
唐开元二年（公元714年），郭知运战功卓著，被任命为陇右诸军节度大使、鄯州都督。他任职期间，悉心搜集了包括《凉州曲》在内的诸多曲谱进献朝廷。唐玄宗精通并酷爱音乐，尤其对《凉州曲》钟爱有加。他下诏让教坊翻成中原曲谱，并配上新的歌词演唱，所配的歌词称为《凉州词》。从此，《凉州词》便以歌曲形式出现在唐代宫廷。之后，《凉州词》又流传至民间，如李益《夜上西城听凉州曲》里有“行人夜上西城宿，听唱凉州双管逐”的句子。冠有“凉州词”或以凉州为背景的唐诗有一百多首。
大漠孤烟，边关落日，黄沙骏马，英雄美酒……这样的场景，搭配绝世诗词的深邃意境，成为永恒的文化符号。于是有了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也有了王翰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两首《凉州词》辞采壮丽、气势磅礴，传递着盛唐之音，成为千古绝唱。诗人用凝练的语言，展现出一种壮美瑰丽的艺术魅力；用丰富的想象，描绘出一幅凉州边塞风物画卷；用悲壮的场面，抒发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
安史之乱开始后，河西精兵内调平叛，凉州空虚，吐蕃乘机于公元764年占领凉州。渴望收复凉州，是当时人们的强烈愿望。中晚唐诗人回忆盛唐，往往会想起凉州。如张籍《凉州词》云：“边将皆承主恩泽，无人解道取凉州。”元稹《西凉伎》道：“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白居易《题灵岩寺》曰：“今愁古恨入丝竹，一曲凉州无限情。”刘禹锡《与歌者米嘉荣》道：“唱得《凉州》意外声，旧人唯数米嘉荣。”
晚唐诗人杜牧《河湟》诗写道：“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可见，唐代晚期的河湟一带，尽管处于吐蕃的占领之下，但是民众仍然喜欢唱《凉州曲》。杜牧还有诗云：“听取满城歌舞曲，凉州声韵喜参差。”
《凉州词》饱含着诗人对盛唐景象的深情追忆和深切怀念。他们为遥远的凉州梦萦魂牵，为心中的凉州呐喊呼吁，深深地体现了诗人们的家国情怀。每一首《凉州词》，都是古代边塞生活的写照。
四
西夏时期，凉州作为“辅郡”，地位仅次于兴庆府，成为西夏文化的重要承载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武威亥母洞石窟、西夏遗址修心洞等出土了许多西夏文献，其中有不少西夏诗歌，如《五更转》《劝世诗》等，从中可窥见西夏诗歌的特点。《劝世诗》中“此刻儿童骑苇马，不觉已老六十过。荣衰两种如闪电，来来往往事真空”“姻亲陪伴丛林戏，种花赋诗享安乐。一时死至如浮云，万种威仪事真空”等诗句，透露出一种劝诫、教导世人的哲理，反映出当时人们的社会生活、价值观念。
公元1317年，时任监察御史的元代诗人、文学家马祖常出使河西，写下了《河西歌效长吉体》一诗曰：“贺兰山下河西地，女郎十八梳高髻……紫驼载酒凉州西，换得黄金铸马蹄。沙羊冰脂蜜脾白，筒中饮酒声澌澌。”其中“紫驼载酒凉州西，换得黄金铸马蹄”两句，描写了河西地区繁荣的商贸活动。元代统治者注重商贸，设立驿站，包括凉州乃至河西在内的丝绸之路贸易也得到极大的发展。凉州是当时的河西政治经济中心，各族人民之间贸易往来十分频繁。
有明一代，凉州成为抗击残元势力的前沿，是捍卫西部边疆的军事重镇。公元1444年盛夏，著名学者张楷随军北上，路过凉州时写下《过凉州》一诗，其中有“绿水绕畦瓜未熟，黄云翻垄麦初成”的句子。
明代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杨一清曾三次担任延绥、宁夏、甘肃三边总制，对西北边防有重大贡献。他巡行河西时留下大量的诗词，其中有不少题咏凉州的诗词。如《将至凉州》一诗，描绘了一幅雄壮的边关画卷和安宁祥和的生活场景，全诗曰：“雉堞连云十里城，将臣开府此屯兵。山连虎阵千年固，地接龙沙一掌平。塞上马嘶春草绿，村中人和凯歌声。只因边徼无烽火，忘却关山是远行。”描写了作者对边防重镇凉州的整体印象，流露出看到边地安宁、乡村祥和的愉悦之情。
明代万历年间的一个春天，诗人张恒来到凉州，看到茂盛的苜蓿，闻着葡萄酒香味，听着凉州古曲，禁不住诗兴大发，提笔写下一首《凉州词》，来记录凉州迷人的春天，诗曰：“垆头酒熟葡萄香，马足春深苜蓿长。醉听古来横吹曲，雄心一片在西凉。”
五
清代，凉州成为朝廷经略西北的重要基地。乾隆年间，甘肃秦安人胡釴任高台县教谕。他上任途中游览凉州当地人文遗址后，遂写下《凉州》一诗：“何日开此疆，英雄汉武皇。诸番分两界，一道出中央。雪映祁连白，尘飞大漠黄。由来形胜地，矫首意苍茫。”其中“由来形胜地”一句，高度概括了凉州地理位置的重要性。
康熙年间，陕西提学道、诗人许孙荃（一作许荪荃）到武威视察，写下了许多诗歌，《武威绝句》就是其中之一。全诗曰：“武威莫道是边城，文物前贤起后生。不见古来盛名下，先于李益有阴铿。”此诗从文物、前贤的列举中，介绍武威有着悠久的历史和辉煌灿烂的文化传统。
乾隆年间，一位名叫沈翔的诗人，看到凉州市井繁华热闹，遂写下《凉州怀古》十首诗词，其第一首曰：“山开地辟结雄州，万派寒泉日夜流。峰向南来皆有雪，城当西面独无楼。市廛人语殊方杂，道路车声百货稠。塞北江南称此地，河西千里尽荒陬。”其中，“市廛人语殊方杂，道路车声百货稠”一句，写出了凉州店铺林立、商业繁华的景象。乾隆时期《武威县志》记载，凉州城内“开张稠密，四街坐卖无隙地，凡物精粗美恶不尽同，鲜有以伪乱真者”，贸易活动十分频繁。
在波澜壮阔的岁月里，历代诗人在凉州谱写了汉代雄风、五凉风范、盛唐气象、西夏长歌、大明边关、清代儒学的壮丽史诗，他们是凉州历史文化的见证者、歌咏者。在他们笔下，“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英雄气概，“醉听古来横吹曲，雄心一片在西凉”的豪情壮志，“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的家国情怀，“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的悠闲自在，“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的边塞特色，“新秋归远树，残雨拥轻雷”的独特风光等被一一展现并流传至今，让人们感受凉州文化的千年沧桑和辉煌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