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元
风是从东大山的缺口吹下来的。下洼子的枯草在风中摇着头,草根却牢牢把住石头缝中的沉沙。
春分后的风,和煦、清越,甚至带着湿润的露水之气。风过之处,苣苣菜、苜蓿菜等一夜间冒出了绿芽,一畦一畦,包围着下洼子村。天气转暖了,牲畜也欢腾起来了,最先试图挤破羊舍的头羊按捺不住青草的诱惑,咩咩地叫个不停,天刚亮就迫不及待地冲出了羊圈。
风到了下洼子,从西到东划一个圆圈,每个乡民都心照不宣,知晓这是“打春了”。田野上的土地,被风儿那样轻轻一拂,变得酥软而散漫,僵直了一个冬季的冻土下,虫儿开始蠢蠢欲动。这虫儿的蠢蠢欲动在田把式眼里是再好不过的信号——该套上牛,下犁播种了。
下洼子村是一个300多户人家的自然村,坐落在河西堡镇以东,青山堡村西面,南北两面群山环绕。林地、河道、水洼、滩涂、沙沟、山峦——这些地貌,下洼子一样不缺。
春风拂过,仿佛也唤醒了下洼子人唇齿间深藏的梦。那甜得爽口的沙果子,在冬天冻得像小石块一样硬,一旦放进瓷碗里,约半个晌午的时间它就融化成了一摊果泥,此时,轻轻去了那薄薄的、黑黝黝的果皮,然后一口口吮饮,顿时齿间生津,美妙无比。把黄米淘洗干净后,和洋芋一起煮,待到米和洋芋融合得黏黏糊糊之际,往砂锅中加入自家腌制的酸菜,最后拌面。我对这样的美食百吃不厌。芦笋、辣椒和胡萝卜都是下洼子的蔬菜特产,秋后晾晒后挂在院子屋檐下,在冬天当干菜吃,别有滋味。
那年月,下洼子人是赶着耕牛下地的,牛望一眼五里开外的南山坡,浅浅的绿色,仿佛就有了力气。彼时,村里有多少头牛、多少骡子和驴,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能掰开手指算得清清楚楚。畜力在那个时候是一家人的实力体现,每到耕作时节,你借我家的驴耙地,我借你家的牛耕田,是常有的事情。
耙地的时候,需在耙上压重物,我小时候喜欢坐在耙上充当那“重物”,那简直就是“田野里的摇摇车”,随着调皮的牲口一跳一跃,我荡漾在冒着热气、洋溢着草腥味的田野上,风一样地穿行。三叔却时常惊得一身汗,因为我坐在耙上被掀翻过几次。在我看来,春天下洼子的土是踏实的、酥松的,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时候,对于下洼子的农人来说,下地干活远非像我想象和体验的那样浪漫。人畜之力毕竟有限。如今,在我离开下洼子村二十年后,许多的水洼、滩涂、沙沟地都退耕还林了,白杨树、小槐树和梨树、桃树苗迎风婆娑,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变迁。
今春回到下洼子,三叔带我到了他的蔬菜大棚。三叔的女儿淑珍正在大棚育苗。淑珍大学毕业后选择留在村里,眼下是村里的致富带头人。“年轻人和我们的耕作方式不一样,他们跟得上‘形势’,也懂得‘需要’,专门种起了‘放心菜’。”三叔滔滔不绝地介绍道。淑珍接上话茬:“整个过程用农家肥,像茼蒿、苦菊、上海青、油麦菜这些蔬菜,育苗前就被沿海城市的客户订光了。” 从大棚出来,路过田地时,只见三叔家的土地正由“无人机”指挥的播种机、施肥机协同作业,俨然一幅“智慧农业”的图景,三叔笑着说:“这‘三叉戟’很快就要更新换代,到那时候,一部手机就可以搞定几百亩地了!”
那一刻,站立在下洼子村的土地上,我心里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