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士智
一
民勤地处腾格里和巴丹吉林两大沙漠包围之中,是两大沙漠中间的一条楔形绿洲。
大自然是公允的,地处大西北的民勤没有红的花,缺少绿的草,却蕴生出一种独特的温带大陆性沙漠气候。这里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适合瓜类种植,种出的瓜糖分高,甜度大。甜到什么程度,说不上,反正就是甜。
民勤人没有辜负大自然的恩赐,他们一路前行,不断探索瓜的种法。现在,犁地不再用毛驴和牛,机器一过,瓜沟光滑齐整,瓜趟平平展展,铺膜、点种、压沙一次经过,一天时间结束全部过程。大约三四年前,一种新的模式再次出现,清明过后的十多天开始进行日光温室育苗,一棵瓜苗一个穴窝,到了立夏,瓜苗已是一拃多长,移到地里,两个多月,瓜即出地。
二
美妙的展示,其过程往往漫长而艰辛。民勤蜜瓜充分说明这一点。
都说种子力量大,其实不是这样,像瓜,种子的力量很小很小,连上面的沙盖疤都顶不破。下种后的五六天,庄户人每天要在瓜趟上走上三回十八趟,看到哪墩顶起盖疤,蹲下捏碎盖疤,再把捏碎的沙土覆在上面。瓜出苗后,先是两片嫩嫩的叶子,这是寡叶。接下来,一排、二排、三排、四排、五排叶子陆续长出,每排叶子处都会插条,插的是偏条,偏条上要结瓜,结出的瓜品质不好,所以这几排叶子的偏条要掐掉,不掐掉会消耗养分。每墩瓜的长势不会一样,有的已四五排叶子,有的才两三排,故此只要长出偏条,就须立即掐掉,瓜地里一天也不能离人。
从第六排叶子开始,偏条不再掐。等到第七、第八排叶子处的偏条长出后,要打顶,即把主条的头掐掉。第六排叶子处的偏条首先坐瓜,到第七、第八排的坐上瓜,瓜农要进行比较,比较瓜的长势、形状、皮色,留下一个,其余掐掉。这时,主条已长至80厘米长,得拾条。把主条沿瓜趟横放,和对面瓜趟的瓜条平行放置,两三天,瓜柄处的嫩丝长长,相邻瓜条的嫩丝缠在一起,整个一趟瓜的瓜条连接成一片牢固的网,刮大风也不至于刮断瓜条。人们看到大堆大堆的瓜,会以为瓜类是高产作物,其实不然,一墩瓜秧只结一个瓜。
三
瓜成熟了,出瓜曾是个问题。
瓜趟有七八十到100米长,架子车拉不进去,只能用袋子背,筐子提。筐子提好一些,一筐子装三四个瓜,娃娃们高兴,一趟一趟跑,玩好了,也多少干点活。大人们用袋子背,一袋子装八九个十个,也就50多斤,不算太重,可是,掮在肩膀上却压得人直龇牙。主要是瓜圆,正好垫在肩上,生痛生痛。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如果路好,几步走出去完事,问题在于瓜趟上有瓜秧,不能走,走了会踏坏瓜秧,要从瓜趟中间的瓜沟走。瓜沟底部是尖的,不平,人走不稳,在瓜袋子的重力作用下东甩西甩,一不注意,一个侧摔,连人带袋子躺在瓜趟上。巧的时候,袋子里瓜没碎。不巧,袋子里的瓜压碎好几个,瓜趟上没熟好的也压碎。
现在,聪明的人们彻底解决了这一问题。瓜农和铁匠牵手,发明出一种平板推车,4个轱辘撑起粗钢管架,架上平放一铁板,铁板中间凹下去,四周卷起,瓜放上面不致滚下去。平板推车横骑瓜趟上,轱辘走在两边瓜沟里,一边瓜沟跟一人,同时摘三趟瓜。边摘边向前推,毫不费力,一行走完,刚好垒满一车。最令人惊叹佩服的是,平板推车两侧轱辘间距可以伸缩,瓜趟窄,取掉锸锁,往里收缩;瓜趟宽,同样取掉锸锁,拉伸一下,方便得简直没办法。
民勤有句俚语,干啥的务啥。意思是干某种工作的人会专心钻研这个工作。民勤人专门种瓜,就会在种瓜的各个程序上动脑筋,这样的科学发明往往最接地气,最为实用。
四
这几年,每到瓜出地时节,各地商贩齐聚民勤。这些商贩熟知每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尤其一些特色吃食和特色农产品。商贩们说,哈密瓜好吃,民勤蜜瓜也好吃,两者的好不是一种好。
民勤蜜瓜,一种吃法是杀成牙子。说来也奇怪,民勤蜜瓜上天生就长着纹路,这些纹路隐隐约约,就和前几年盛行的三维立体画一样,稍微眯一下眼睛,纹路立马显身。拿刀切瓜,每一牙子大小一样,匀匀称称,瓜牙尖恰好在瓜把与瓜顶处。
吃瓜须吃七八分熟的瓜,这时的瓜瓤是硬的,咬起来“咯噌咯噌”的,我们说“有嚼头”。瓜瓤有嚼头,咽下去全是水。
其实民勤蜜瓜还有一种吃法,蘸着炒面吃。炒面盛一个盘子,杀成牙子的民勤蜜瓜在盘子里一摁,蜜瓜不水了,对于炒面来说,干吃呛人,蘸上炒面,有了水分,有了甜味,成为绝配。或者不这样吃,把蜜瓜一杀两半,掏掉瓜子,汤勺挖下瓜瓤,挖几勺炒面拌好,一勺一勺挖着吃,能当饭吃饱。现在民勤县城的大小餐厅,在蜜瓜上市的时节,都会备一道菜,蜜瓜蘸炒面。餐厅会把蜜瓜削皮,切成比枣儿略大的小块,盛满一盘子,再加一盘炒面。旁边放一个牙签盒,每个人抽出一根牙签,在瓜牙上一戳,再在炒面盘子里摁一下,左右倾斜荡一下,很享受地送进口中。作为民勤人,我有时也在想,蜜瓜年年吃,到时节天天吃,进入县城餐馆,还要点一道,吃得还是那么享受,仿佛从来没吃过的样子。到后来,我逐渐明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民勤种瓜,自然造就民勤人爱吃瓜的习性,这种习性与生俱来,伴随终生。
前面说过,一墩瓜只结一个瓜,可是在头茬瓜摘掉后,瓜秧还要长一个阶段。这一阶段,有些瓜秧上会再次坐瓜,到秋分前后,可长至半大左右,有瓜的味道,皮脆,瓤脆,与头茬相比,差远了。由于天气渐渐转凉,这些瓜能放一段时间。我的家乡人又发明出新吃法,炒上吃。洗净,切条,取籽,与辣椒混炒,还真是一道菜。
五
民勤蜜瓜的种植始于清末光绪年间。据说,那时有个民勤人在新疆任职,任职期满回家,所带的行囊中就有一袋瓜种。从此,蜜瓜的香气在民勤大地开始氤氲。
民勤人有个习性,干事情执著。比如这个种瓜,一边种一边务习,终至品种越来越丰富,技术越来越成熟。从开始的白兰瓜,到银帝,到黄河蜜,再到玉金香、金红宝,现在又新出了西州蜜、斗牛小瓜,真有些让人吃不过来的节奏。种植技术上,原来是露天种植,后来是覆膜种植,再后来是日光温室种植,现在又是育苗栽培。无论品种多么丰富,种植技术多么现代,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使民勤蜜瓜越来越甜,越来越好吃,以此让人们记住民勤蜜瓜的甜,从而记住民勤。
民勤蜜瓜是葫芦科植物,是用民勤白兰瓜与墨西哥甘露杂交选育的新品种,含有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及柠檬酸、胡萝卜素和维生素等,可消暑清热,生津解渴,最为主要的是能解除烦恼。这好像有些玄,可就是这么玄,在盛夏,你因为某事心生不快,一块清爽的民勤蜜瓜进肚,什么事都没了,还烦什么烦。
实际上,不论哪个地方,一种吃食就是一种文化。民勤蜜瓜也是一样,她是民勤人吃苦耐劳精神的一种体现。正因如此,每一个从民勤出生、走出民勤的人,都会深深地打上民勤精神的一种印迹,每一个来过民勤的人,都会由衷地感佩民勤人的坚韧品格,所以,他们不会忘记民勤大地上生长的蜜瓜,不会忘记民勤蜜瓜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