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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一个形容词

左 晔

秋天,在所有的季节里,我认为是一个形容词。

它不像春天那般,总在急切地催促、催促。春天是一个动词,是“生发”,是“苏醒”,是万物猛地一下睁开眼,带着些懵懂的喧哗。夏天也是个动词,是“盛放”,是“燃烧”,是毫无保留的、几乎要溢出边界的生命力。而冬天呢,冬天是一个名词,一个冷峻而确凿的名词,是“终局”,是“寂静”,是一切的尘埃落定。

唯有秋天,它是形容词。它从不定义事物本身,它只负责描摹,为天地万物染上它独有的色泽与气质。

于是,天空渐变成了“秋高气爽”。朵朵白云成就了“天高云淡”。风,是“金风送爽”的,总带着一种清冽的、干净的凉意,像一块被溪水洗过无数遍的玉,贴在人的皮肤上,是清醒,不是寒冷。它把夏日最后的黏腻与浮躁一并吹散了,世界因此变得利落、分明。你走在风里,也会觉得自己成了被风拂过的一件薄衫,轻飘飘的,头脑却格外清明。

山林与旷野,“层林尽染”。那是一种毫不吝啬的色彩的盛宴。银杏的黄,是明亮的、带着暖意的柠檬黄,薄薄的,透明的,在阳光下就像千万片碎金。枫叶的红,却是沉郁的,是赭石,是胭脂,是一点点从叶脉深处洇出来的。还有梧桐的褐,芦花的白,松柏固执的墨绿……秋天把一整年的颜料都倒了出来,又像个最富才情的画家,大笔一挥,就能调和出无尽的“斑斓”与“绚丽”。

然而,秋天的形容词里,也不全是明媚。它还有一半,是留给“萧瑟”与“寂寥”的。

当叶子从枝头打着旋儿地落下,那姿态是“从容”的。它们不是在凋零,更像是在完成一场盛大的、安静的告别。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是“松脆”的,是生命被时间风干后,最后一声低低的叹息。这时候的天地,便显得“空旷”而“辽阔”,像一幅留白很多的画,人的心事便在这留白里,被无限放大,又无限缩小。

秋天的雨,也是“缠绵”的。它不像夏日的暴雨那样来势汹汹,它总是细细的,密密的,带着一丝寒意,能下上一整天。它不像是在降落,更像是在空气中悬浮,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迷迷蒙蒙的“凄迷”里。这雨,落下便成了“冷雨”,打在残荷上,是“秋阴不散霜飞晚”的意境;落在古旧的屋檐下,是“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的愁绪。

秋天的味道,也是形容词。它是“成熟”的。空气里满是桂花那甜得有些发腻的香,是橘子挂在树上沉甸甸的、带着微酸的清芬,是栗子在滚烫的砂石里被炒出的那种焦香。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最核心的形容词“丰饶”。而丰饶的尽头,却是一种“圆满”之后的“淡然”。像一枚熟透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个安静的红灯笼,把所有的甘甜都锁在内心深处,只等着那层薄霜来将它最后一点涩意也褪去。

所以,秋天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容词呢?

它也许是“苍凉”的。是“枯藤老树昏鸦”的“枯”,是“小桥流水人家”的“冷”,是“古道西风瘦马”的“瘦”。但这苍凉里,更有一种“通透”的美。像人到中年,不再追求外表的鲜衣怒马,而开始懂得欣赏内里的风霜与故事。

它也许是“慈悲”的。它在收敛一切的同时,又给予了一切。它让果实成熟,让谷物归仓,让万物在进入死寂的寒冬之前,完成最后一次,也是最丰盛的一次奉献。它教会万物“舍”,也教会万物“得”。

我想,秋天最终落定的那个形容词,应该是“静美”。是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沉静”,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澄澈”。它是一个人的中年,不再向外索求,而是向内探寻。它不动声色,却蕴藏着整个宇宙的轮回与沧桑。

秋天是形容词,用来形容一种心情,一种状态,一种站在喧哗与骚动的尽头,回望来路时,嘴角那一抹淡淡的、了然的微笑。它让世界从一场喧闹的戏剧,回归为了一首凝练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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