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龙贤
当心头的云雾积压得越来越厚,就想去爬山。
待一脚踏入山门,崎岖的山路才算彻底走完。脚下一条平缓的水泥步道顺着山势,弯弯绕绕通向潜夫山广场。再行几步,抬眼便瞅见紧贴崖边的铁皮小卖部。年岁已久,铁皮锈成褐红,却是方方正正、极为规整的一块,像是小孩的即兴手作。移步近前,红漆美术字醒目写着冰激凌雪糕。
到这个点,人多半已处于气力将尽的疲态,口干舌燥、热汗淋漓,看到冷饮二字,心头大有尝之而后快的冲动。想来,小卖部存留至今,除备不时之需外,又等同精神补给站。
在我多次往返山间的路程里,每每途经此地,总会生出一股恍惚又朦胧的情愫,仿佛时光动了手脚,将景物巧妙错置,莫名的熟悉又似笼着一层纱,总探不真切。
小卖部只要开门,就能看见一位短发老妇人,约略六十来岁,照例垂首站在柜台边,同架上零嘴皆透着落寞神气,或许对面靠墙的桌上,有一台正播放节目的电视,否则,实在难以想象保持同一站立姿势,需要多么恒久的耐力。
秋天时候,山上树木开始落叶,那妇人手持扫帚,借着无人爬山的空暇,在路边缓缓悠悠扫出一堆一堆的树叶。铁皮屋的背面空地,落叶也就慢慢垒成一座小丘,会变色的小丘日日生长,松松散散的明黄熟成黄褐,再渐渐接近红褐。待山间风力有了几分强劲的凛冽,不起眼的灰色小丘被枯树枝迎头压着,风干的叶子瑟缩紧实,也终究难抵日照雨淋,屑子围着小丘,撒了细细碎碎的一圈。天气渐渐凉透,妇人拎一只竹笼,佝偻的背脊,像是笼畔弯曲的竹柄,枯叶在指尖沙沙低吟,一笼沉甸甸的燃料煨入土炕,寒烟脉脉,在林子上空徐徐散尽。
扫起落叶好过冬,山头的轻简日子,粗陋也显熨帖。清晨寒气逼人,炉中火苗狂窜,滚烫的热力滋滋往外散,铁皮小卖部垂挂整夜的门锁,结了白莹莹一层薄霜,那把黑色铁锁,在主人尚未到达前,还没结束整夜孤寂的誓约。
碰上冻雨天气,在山间走动是险事,得时刻抱定谨慎的心态,脚下一旦滋溜打滑,轻者也会摔至皮肤瘀青红肿,铁皮小卖部迎来短暂的休眠。也是这时候,小孩子你争我抢去试验,谁敢将舌头伸出,舔一舔空气中暴露的铁皮,再安全无误收回,谁就是好汉。一番起哄,总有第一人冒险,他人总聚精会神,生怕错失有趣的细节,只听滋啦一声,舌头实实贴了上去,哎哟,那人痛叫的表情,紧咬嘴唇半天不吱声。别的人全止住试探,有人发现铁皮上留下一层白膜,嬉闹戛然而止。
闹剧也常集中在小学门口,围绕两扇银白铁框门,糗事不胜枚举。铁门着地的四角焊接着环形轱辘,为偶发事件平添喜感,有人撕破舌头,有人刮伤耳朵,更有甚者,脑袋卡在铁框中拔不出来,瞪向地面的两腿一使劲儿,拉得铁门哐当哐当响,攀爬翻墙亦常有,尽是层出不穷的新鲜事。
大扫除日最难得,两扇紧闭的铁门一经打开,街上景致一览无余。馋嘴孩子瞅准时机,悄悄溜到大门口,伺机行动,打牙祭带来胜利的喜悦。我独钟情于一处,站在房檐下远眺,信用社院外那抹银白,似无数洁白的雪花在热烈涌动,日光耀目,香雪的气息不绝如缕,合着波斯菊的清苦。云端定有牧人,含笑拾捡雪屑,精心淬炼,才铸成这间簇新的铁皮屋子。
有别于常见的物资供应点,尽管所售商品相差无多,无非日用百货、零食一类。十叔家新开的小卖部,明锃锃与整条街的灰瓦砖墙形成鲜明对比,由于处在教室正对的街面,这屋子成了课间津津乐道的话题,也是我幻想的集散地。
每周五,梅姐会短暂地接管这里。路队走出校门,见她站在屋外招手,我便箭步冲过去,欣喜不已。梅姐长我六岁,曾祖母在世时,对这个曾孙女赞不绝口,她行事公正,向来反感男尊女卑思想,尤其喜欢聪慧伶俐的女孩。梅姐彼时已初三毕业,在毛阿姨裁缝铺学艺,一进门她便塞给我一粒糖果,“吃糖,末了随我一起回”,言语之间尽是大姐的关怀。她高挑身材,修长的双腿总使我联想起鸥类青白水鸟,灵巧地打点铺子,明艳周到的笑容让我心生羞惭。天寒地冻,进屋不一会儿,味蕾的甜暖,夹带炉火热烘烘的气氛,一时冰透的脸颊、耳根又似着火一般,神经在冷热交替两个极端快速切换。这种陪伴,常以共享新进零食而收尾。
待到冬天,叔婶一同进货,征得母亲同意,我与梅姐同住小卖部,北风呼啸,每有买货人敲窗口,屋内都会听到嘭嘭的铁皮震动,屋顶的积雪还未消融,冰彻的新奇使我如同置身奇幻城堡。入夜,躺在床上,遥想空中的月亮,在明明灭灭的层云中不懈穿行,那消残的半瓣,究竟去向何处,仿佛屋外的整个世界,都是那遗失的半瓣月亮。
风从不止歇,从一处原野刮向另一处,穿过四季的风,不知翻越多少山头,拂过多少屋脊,吹旧一座房屋,吹散人结实的骨架,也吹走了街面那栋铁皮屋子。莫不如此!
爬山考验脚力与耐力,性急的人铆足劲儿,连最陡的坡段也不放缓速度,往往只爬到一段就体力不支。攀爬一座高山,远不是意气用事的简单,凹凸不平的地面磕得脚底板酸麻,轻微出汗时感受灵魂出窍的清奇,但持续的能量消耗,双腿越来越沉重疲软,扎扎实实地调整与体能沉淀,是爬山前的必要准备。
爬一座山,也是一次探路的实践。